后梁上的人忽然松开了一只拽着衣服的手,往前探了探,哑着嗓子说:“往……往西头走,后山坡那边。”
陈洛没吭声,把车头一拧,朝着西边那条更难走的羊肠小道冲了过去。
风声、车轮碾过石子儿的声响、还有身后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全搅和在一起。
陈洛心想,不管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今天怕是要把命豁上半条。
冷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陈洛蹬着那辆破旧自行车,后座上的梁志武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摆,手指关节泛着青白,整个人抖得如风中枯叶。
陈洛没回头问缘由。
刚才那一幕已经刻进他脑子里——梁志武惨白的脸、跌跌撞撞冲进院子的身影,还有那句嘶哑的“妹夫,救人”
这男人他太了解了,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钝得像块生锈的铁,能让他吓成这副鬼样子的事,小不了。
自行车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 ** ,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陈洛不敢张嘴问,西北风灌进来能把喉管都冻住。
他只顾着拼命蹬,额角的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疼。
身后传来的喘息声又急又粗,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陈洛想把车蹬得快些,可土路坑坑洼洼,车把在手里左右摇摆,像是随时要散架。
梁志武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热气喷在陈洛后脖颈上:“往……往西头。”
陈洛把车头猛地一拧,冲下主路,拐进那条通往村西的后山坡小道。
两旁的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皮,有根干透的树枝抽在陈洛脸上,留下 ** 辣一道印子。
车轮颠簸着碾过碎石。
陈洛脑子里闪过出门前梁晓燕那张惊慌的脸,她张了张嘴,终究没问出什么,只是把围巾往他脖子上又缠了两圈。
那个动作重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彤彤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他经过她身边时,听见那孩子小声嘀咕了一句:“爹,二舅的脸跟雪一样白。”
山坡上的风更烈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洛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远处的土丘上稀稀拉拉立着几棵 ** 子树,树枝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几根戳出来的死人骨头。
梁志武忽然从后座跳下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陈洛赶紧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
梁志武的手抖得厉害,指了指山坡另一侧:“在……在那边。”
他说话时嘴唇在哆嗦,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寒风里冒着白气。
陈洛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跟着梁志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那边走。
脚底的土又松又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头。
翻过坡顶的那一刻,陈洛看见了。
山坡背阴处, ** 的黄土地上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大张着的嘴。
口子边缘的土是新翻出来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带着潮气。
周围的枯草被压得东倒西歪,几块石头滚落在旁边,石头面上沾着湿漉漉的泥。
那道口子旁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梁志武抓住了陈洛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妹夫……那、那是……死人坟。”
院子里的空气冻得人指尖发麻,梁建华蹲在门槛边上,烟卷一根接一根地烧,火星子在暗沉的天色里明灭不定。
他眼睛被熏得泛红,地上散落的烟灰堆了浅浅一层,旁边几个女人围成一团,哭声像是被风扯碎的布条,断断续续地往人耳朵里钻。
大嫂李庆霞抓着陈洛的手臂,指节攥得发白,眼泪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声音又急又碎:“小落,你哥要是回不来……我可怎么活。”
二嫂王翠芬和三嫂李晓芳一边一个架着丈母娘余春花,老人的身子软得像根面条,眼泪早就流干了,喉咙里只发出粗哑的抽噎。
村长林建邦跨过门槛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烟灰,瞪了梁建华一眼:“你光蹲这儿抽个屁,小落问你话呢。”
梁建华嘴唇哆嗦了一下,烟头夹在指缝里,话还没出口就被林建邦截了过去。
林建邦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冻实的土上。
事情的原委从他嘴里一点点拼出来——四个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岁,最小的才八岁多,昨天下午在村口起了争执。
男孩子之间闹别扭,除了你推我搡,还赌上了胆子。
带头的那个叫梁勇,是陈洛大舅哥梁志文的小子,被另外三个伙伴拿话一激,脑袋一热就领着人往村子后头的林子里钻。
那会儿天还亮着,没人当回事。
村里的孩子从小就野惯了,大人忙地里的活计,只要饭点能见着人影就行。
可到了天黑,灶台上的饭菜凉了又热,梁勇还没回来。
梁志文两口子开始慌了,刚想出门去找,另外三家的爹妈就冲进了院子,扯着嗓子问孩子在哪。
李庆霞当时腿一软,差点儿栽倒在地。
梁志文抄起手电筒,喊上另外三个男人,摸黑进了山。
陈洛听林建邦说完,眼睛眯起来,往院子外头的山影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他熟,上次跟公安的人一块儿进去扫过一遍,枪响了小半天,把能跑的野物都轰了个干净。
可林子还在,山沟子还在,天黑之后进去,别说几个孩子,就是大人也得掂量。
夜风从山脚那边卷过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味,冷得人后脖颈子发紧。
梁建华终于站起来,烟头摁灭在鞋底,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说了一句:“志文他们一夜没回来。”
李庆霞听到这话,哭声猛地拔高,旁边的王翠芬赶紧把她搂住。
院子里其他三家人也围过来,男人们脸色铁青,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眼睛红肿得跟烂桃似的。
有村民在旁边递水劝,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陈洛没再问,弯腰跨出院子,往山脚的方向走。
梁志武紧跟着他,喘气声粗重,但脚步没停。
夜色从山顶压下来,把前面的路吞得只剩一条灰白的影子。
山脚住久了的人都懂,林子里头要缓过劲儿,少说也得熬个把月。
更别提这会儿是冬眠季,那些大块头的畜生压根儿不会出来晃荡。
所以,四个汉子揣着枪连夜往山里钻,家里的女人们谁也没当回事。
毕竟他们四个大活人,又不是头一回出门,能出啥岔子?
可谁都没想到,梁志文那拨人,一夜过去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这下四个女人坐不住了。
李庆霞哭得嗓子都哑了,跌跌撞撞冲到公婆屋里。
梁建华一听这事儿,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那深山老林,四个从来没摸过 ** 、没踩过山路的男人,这么冒冒失失地往里闯,真不要命了?
可他也明白,这会儿不是骂人的时候。
他赶紧招呼老伴去喊老二,再让老二跑去陈家村找人。
陈洛听完来龙去脉,整个脑子像被灌了浆糊。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四个嫂子,眼眶红肿,嗓子都快哭哑了,嘴角抽了一下,又一下。
心里头翻来覆去,憋着一堆骂人的话,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好半晌,他才把那股子烦躁压下去,抿了抿嘴,开口说:“建邦叔,让震霆、家栋、二虎、柱子他们四个,带上家伙跟我进山。”
林建邦愣了一下:“就带他们四个?够用吗?要不我再多安排几个人跟你走。”
“别了。
山里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人多了万一出点事,我顾不过来。
就这么办。”
看陈洛语气硬得很,林建邦没再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人。
……
约莫过了一刻钟,陈洛领着林震霆四个人,一头扎进了后头的密林。
虽然上回是夜里摸进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周围的地形记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他走在最前头,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地面、树干、草丛,把所有新出现的痕迹都刻进脑子里。
“姐夫,这片林子这么大,要不咱们多叫点人,分开搜,就咱们几个,这得找到猴年马月?”
梁大柱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林海,头皮发麻,这跟大海捞针有啥两样?
原家栋也点头附和:“是啊姐夫,这地方少说几百亩,在这么大的地盘上翻几个人,难度不是一星半点,咱们……”
“闭嘴!”
林震霆没等原家栋把话说完,冷着脸吼了一声,压低嗓音说:“论对林子的门道,你们谁他妈比得上小落?他只带咱们四个,那就说明他知道人越少越利索。
现在给我老实找人,谁再多嘴,回去我关他禁闭!”
走在最前的陈洛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怪异地回头瞥了林震霆一眼。
心说,人越少越好?他当然也想拉个几百上千人进来翻这片地儿,可那玩意儿,现实吗?
就 ** 子村的人,八成以上这辈子都没踏进过那片林子。
等这帮人呼啦啦涌进去,别说帮忙了,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都是个问题。
更让人头疼的是,梁志文他们留在山道上的那些记号,肯定会被踩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想摸清楚他们的去向,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种情况下,人越少反倒越好,起码那些痕迹还能留下来。
陈洛懒得再费口舌。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弄清楚梁志文那几个家伙究竟跑到哪个角落去了。
至于其他事情,只能听天由命。
“咦?姐夫,这边有东西……”
一直闷着不吭声的梁二虎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
陈洛猛地抬起头,脚下像装了弹簧似的朝梁二虎那边窜了过去。
林震霆三个人也紧跟着他的脚步冲了过去。
等他们跑到梁二虎身边,这才发现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被人用 ** 削掉了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质。
陈洛伸手在那块伤口上抹了一把,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昨晚留下的。
肯定是他们怕迷路刻的路标。
顺着这个方向追,准能找到。”
林震霆四个人一听这话,全都来了精神——至少不用像个无头苍蝇似的瞎转了。
陈洛话音刚落,林震霆就安排原家栋他们三个散开。
六个人以那棵树为中心,拉开了一道二十多米宽的搜索线,朝着深山里推了过去。
“姐夫,这边也有!”
“姐夫,我这里也看到了……”
“姐夫……”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路标被翻了出来。
他们的方向随着这些标记不断调整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陈洛在场的缘故,这几个人胆子大得出奇——就连林震霆这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民兵队长,这会儿都显得有点……过于放松了。
就在他们这边“捷报频传”
的时候,梁晓燕已经带着四个闺女到了娘家。
院子里,大嫂的眼睛哭得通红,亲娘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二哥三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还围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