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自行车链条搅动的嘎吱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着车,歪歪扭扭地往村口走。
他穿着的确良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背心,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子。
“小伙子,打哪来的?”
张家大爷站起来,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攥住了别在腰间的烟袋锅子。
眼镜年轻人被这阵势吓得顿住了脚,干笑了一声:“大爷,我找陈洛,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
王家大爷眯起眼睛,“以前咋没见过你?”
“我...我是县里供销社的。”
年轻人声音有点抖,“上回在公社见过陈洛同志一面,今天找他有点事。”
几个大爷交换了个眼神。
昨天夜里的事他们多少知道些风声——县里有个二流子找陈洛的麻烦,半夜三更带了人去堵他,结果反倒被收拾了一顿。
这时候冒出一个自称供销社的陌生人,怎么想都不对劲。
“小落这时候怕是还没起。”
张家大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要是真找他,就在这儿等着。”
年轻人额头的汗更密了,他推着车想往村里走,却被几个大爷有意无意地挡了道。
他只好把车支在路边,坐在树荫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来看了两眼,又小心翼翼地折回去。
陈洛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听见村口传来嘈杂声。
他漱了口,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出去看了一眼。
隔着半条街,他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几个大爷围在中间,那年轻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爸,那谁啊?”
陈彤彤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往外瞅。
陈洛摸了摸闺女的脑袋:“不知道,你先进去,别出来。”
他往村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辈子又要翻篇了。
村里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聊得越发起劲,站在场边的年轻人额头上开始往下淌汗珠子,心脏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究竟是走错了路,一头扎进了陈家村,还是稀里糊涂闯进了一个不该来的地方。
他实在没法理解,一个小小的村里人,陈洛那家伙怎么就能让这么一帮人对她服服帖帖?农村不都是各顾各的、没人闲得管别人家的事吗?
最先开口的那个老汉见他半天不接话,嘴角一撇,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嗤:“小同志,你这汗可没少流,是不是觉得屋里闷得慌?”
年轻人一怔,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大爷您别多想,我哪儿能热啊?我这是……身体虚,我说真的,肾不好,出一身汗是常有的事。”
可他说完这话,那几个老汉非但没放松半点,眼神反而一个比一个锋利。
这群人都在这个村头活了六七十年,挨过荒年、扛过乱子,心里装的弯弯绕绕比这年轻人见过的世面还多。
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后生想在他们面前耍滑头?那不是做梦么。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老汉就接上了话茬,语气冷得像刀子刮骨头:“我看你不是肾虚,是心虚。
县里头那个混账玩意儿派你来的吧?想找小落的事?”
这句话砸下来的一瞬间,年轻人的眼珠猛地缩了一下。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几个老汉已经读懂了那细微的反应,彼此对视一眼,心里的底牌彻底亮了出来。
紧接着,其中一个老汉扯开嗓子朝身后的村巷里吼了起来:“都出来!昨天来找小落麻烦的那帮狗东西打到门口了!”
这一嗓子像烧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水,四周立刻炸了锅。
旁边十几户人家的大门猛地被推开,呼啦啦涌出三四十个人影,有拄拐的老太太,有光着膀子的汉子,还有几个围着围裙的大婶拎着铁锅铲就往外冲。
“在哪儿?谁要动小落?老子今天卸他一条腿!”
“艹,真当咱村没人了是吧?县里那帮地痞狗屎也敢堵到门上?弄死他们!”
“对,弄死那帮 ** ,反了他们了!”
乌压压的一群人吼声震天,年轻人看着那阵势,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跪到了地上。
他就是个背后给人递话的料子,真要抡拳头,从小到大他就没赢过一次。
眼前这黑压压的人影,一人上来拍他一巴掌,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挨到日头爬到正头顶。
为了防止祸事落到自己头上,那年轻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两只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扯着喉咙喊:“各位婶子、大娘、叔伯、兄弟,我真不是上门来堵路的!我就是个帮忙跑腿的,这回是受我家强哥——我家里那个老大——吩咐,专程来请陈洛同志到县里吃顿饭。
要是我有半句假话,出门就让雷劈了!”
他本来想说“强爷”
两个字,可瞧着眼前这一张张怒气冲冲的脸,喉头一紧,硬生生把那称呼咽了回去。
他心知肚明,眼下这年头治安乱七八糟,要是真被这帮庄稼汉揍死了, ** 往山沟里一扔,公安都未必愿意翻那个山头去找。
最先开口的那个老头冷笑一声,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当我们全是傻子?请吃饭还用得着专程跑到村上来?怎么着,今天小落要是不肯去县里,你们还打算冲进村子绑人不成?”
“老叔,跟他费那口舌干啥?照我看,直接把他收拾了得了!”
旁边一个看上去比前面那位老人年纪还大的老爷子,没好气地甩了一句。
年轻人正觉得自己这回八成要交代在这儿,村口的动静总算把准备往大队部走的陈向前引了过来。
他挤开人群,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皱起眉头:“这怎么回事?谁来跟我说说?”
先前说话的大爷赶紧连比带画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听他讲完,陈向前转脸看那年轻人的眼神也沉了下去:“你家老大,是县里那个刘啸强吧?你现在滚回去告诉他,他欺负小落的事,我们这笔账记着。
这次就算了,再有下一回,让他自己掂量掂量脖子上那颗脑袋还能不能安稳搁着。
赶紧滚!”
年轻人被这话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心里纳闷,陈向前不过是个村里的庄稼人,怎么连强爷的名号都清楚?可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陈向前话刚说完,他就连忙爬起来,连推带拽地拖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飞奔。
陈向前望着那道背影,脸色阴了下来。
他是知道刘啸强的,毕竟这当村长的,隔三差五也得去县里开会学习。
有一回,他就跟刘啸强的手下闹过矛盾,关于刘啸强的底细,正是那次从一个靠近县城的公社书记嘴里听来的。
昨天晚上陈洛去公社的时候,陈向前本想提醒几句,可碍于有外人,加上他也信得过陈洛能应付。
可万万没想到,那刘啸强的胆子竟敢伸到陈家村来。
要是搁十年前,陈向前早就招呼人上县城找刘啸强好好说道说道了。
可现在,他只能在心里头窝火。
时代不一样了,法律也越来越周全,他这当村长的,知道的东西也不比从前少。
村口那阵喧闹平息下来时,陈洛才从昏睡中翻了个身。
昨晚梁晓燕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拽着他折腾到凌晨两三点,这会儿被子另一头早就凉透了。
他睁眼的瞬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枕头边沿,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里屋的木门被他推开,厨房那边飘来柴火和玉米糊的焦香。
四个闺女居然全都起了——小英和小玲正蹲在灶台前帮着添柴,蒸腾的水汽把她们的脸蛋熏得发红;欣欣抱着那把比她个头矮不了多少的竹扫帚,在堂屋地上来回划拉,碎屑和灰尘聚成一小堆。
最反常的是彤彤,那个平时能把房顶掀翻的小东西,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两条短腿悬空晃都不敢晃,双手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活像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
她看到陈洛跨出门槛的瞬间,眼睛猛然亮起来,嘴唇微微张开还没出声,余光就瞥见了大姐正朝这边转过来的脸。
彤彤的小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条件反射地冲小英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硬生生把脑袋扭向一边,两只眼睛却还在使劲往陈洛的方向瞟,眼珠都快转到眼眶边上去了。
陈洛差点被这场景逗得笑出声。
他走过去,手掌轻轻按在小英头顶,指腹蹭过她发丝间的毛躁,这才蹲到彤彤面前,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自己说说,错哪了?”
彤彤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彤彤知道错啦,爹爹救我——”
陈洛喉头一哽,老脸泛起层热意,连忙干咳两声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视线飘向旁边的墙壁:“那你倒是说说,到底错在什么地方?”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干,”
彤彤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胸脯挺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可是自己干不了的事情,就得找能干的人来帮忙!”
陈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哭笑不得地盯了这张得意的小脸老半天:“这话谁教你的?”
“大姐教的!”
彤彤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就把昨晚压着她打屁股的人给出卖了。
小英站在灶台后面,脸蛋刷地红到了耳根,却还是点了点头:“白奶奶以前跟我说的。
爹,我说得不对吗?”
“倒也不是不对。”
陈洛撑着膝盖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拍了拍,“只是得再加一条——先想清楚这件事该不该你去做,是不是非做不可。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自己去试,试到真没办法了,再找人搭把手。
不是所有事都往这个套子里装,记住了?”
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
陈洛蹬着那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的梁志武死死攥着他的衣服,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整个人像块冰坨子压在车后头。
陈洛不敢回头去看,但光是刚才那一幕——大舅哥惨白的脸、踉跄的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时那句“妹夫,救人”
——就已经让他心里头炸开了锅。
梁志武这人他太清楚了。
说好听点叫憨厚老实,说难听点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主儿。
村里人逗他,他都能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别人在开他玩笑。
能让这么个木头人吓成那样的事,怕不是要捅破天。
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陈洛把腰弓得更低了,两条腿机械地踩着踏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梁志武刚才那副模样——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他倒是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可这鬼天气,一张嘴就是满口的西北风,呛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后头那位爷也是,从刚才喊完那句“救人”
之后就跟哑巴了一样,只听见粗得吓人的喘气声。
陈洛咬紧了牙关,脚下的速度又提了几分。
链条嘎嘎作响,像是随时要断掉。
自行车颠簸着拐上通往**子村的那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把在陈洛手里左摇右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