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年头儿虽然还没彻底禁掉 ** ,可上面对于那些铁疙瘩的管理早就收紧到了骨头缝里。
民间能摸到的玩意儿,顶多拿来打打野兔山鸡,一旦牵扯到别的事,被逮住就是吃枪子儿的命。
所以说,刘啸强不信下面传上来的那套说辞,他俩其实也压根儿不信。
可这已经是他们翻遍肠子能想出来的、唯一能让老大稍微熄火的说辞了。
谁知这一下反倒捅了马蜂窝,瞧刘啸强那副模样,火气比刚才还旺了几分。
时间一点一点地淌过去,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刘啸强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可那张脸却阴沉得更加骇人,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随时要炸开的铁皮。
两个年轻人瞄见他这副表情,脖子又往下缩了半截,心里头拼命念叨着,盼着自家老大千万别把目光转到自己身上。
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就在两人使劲压低存在感、打算熬过今晚的时候,刘啸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你们两个,这些年一直替我出主意。
说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句话砸下来,两个年轻人同时怔住,彼此对视了一眼。
怎么办?在他们看来,按兵不动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陈洛跟道上那些混饭吃的不一样,那人是组织上挂了号的英雄,还听说跟县局的局长交情不浅。
真要把那家伙惹急了,刘啸强或许还能扛一扛,可他们这些跑腿的小卒绝对得栽进去。
但两个人更明白,要是今晚不给刘啸强一个交代,恐怕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着。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两步,干咽了一口唾沫:“强爷,硬的不行,咱们不如换个路子,来软的。
要不……请陈洛到县里来坐坐?到了咱们的地盘上,到时候怎么拿捏,还不是强爷您说了算?”
刘啸强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弧度:“行。
明天你去办,把陈洛给我‘请’过来。”
话音落地,那个出主意的年轻人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塌塌地靠在墙上,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农历十二的月亮悬在天上,亮得有些过分。
村子东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深蓝色天幕上的墨色裂纹。
这是半个月来头一回见到这么亮的月亮,前些日子不是阴天就是下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月光把土路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陈洛蹬着那辆链子松垮的自行车,车轱辘碾过坑洼时发出哐当的响声。
与此同时,梁晓燕坐在门框边,左手攥着一只纳了半截的鞋底,右手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油,借着昏黄的电灯继续往下刺。
她的眼睛每隔十几秒就要往巷子口瞄一下,针脚便也跟着歪了几分。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彤彤那胖乎乎的小手里抓着一块已经啃得坑坑洼洼的鸡蛋糕,朝外冲过来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踮着脚尖,胳膊举得老高,可那蛋糕离梁晓燕的嘴还差着一拃的距离。
“娘,你吃这个糕糕嘛。”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奶气,眼眶里已经转起了水光。
梁晓燕弯下腰,在那块被啃得不成样子的糕点上咬了一口,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脑门。”真甜,彤彤乖得很。”
她嘴边的笑意还没散尽,就听见小丫头又开了口:“屋里还有很多呢,娘再吃点不?”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进了梁晓燕的太阳穴。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半秒。
紧接着,里屋传来二闺女小玲的喊声,声音又急又脆:“娘,咱家进贼了!蛋糕全洒地上了!”
梁晓燕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
她脸一沉,往屋里瞥了一眼——什么贼,不到四岁的小贼还差不多。
彤彤听见二姐那嗓子,小腿打了个哆嗦,小手本能地朝身后一背,捂住了自己的屁股。
她扭过头,看见梁晓燕的眼睛正往下落,立刻撒腿往屋里跑:“娘,我就想拿一块,我够不到——”
话音还在舌尖上打转,她就一头撞上了从里屋走出来的小英。
咚的一声闷响,彤彤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摔了。
小英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发懵的小团子,火气腾地就蹿了上来。
她一把揪住彤彤的后衣领把人提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
“四妹你又犯浑!”
巴掌落下去时带着风声,隔着棉裤也发出沉闷的啪响,“想吃蛋糕你不会喊我跟你二姐?你……你个死丫头把蛋糕全糟蹋了!”
彤彤穿得厚,那巴掌拍在棉裤上其实不疼。
可她心里头凉了半截。
她扭着脖子去找梁晓燕,想求救,结果看见亲娘已经把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不动的,像是在专心看院子里的月亮。
彤彤张了张嘴,眼泪都忘了流。
她趴在大姐腿上,任由那巴掌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脑子里嗡嗡的。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车铃铛声。
陈洛的自行车拐进院门时,车尾猛地一甩,后轮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堂屋门口。
他脚一落地,连车都没顾上支稳,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子。
彤彤看见父亲进门,那双眼睛像点亮了两簇火苗,泪水哗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进嘴角。
她抽抽搭搭地哭喊:“爹,姐姐打我,屁股疼死啦,都裂成两大块了……”
陈洛刚才在路上就听见屋里传出的哭声,本来以为是孩子摔了跤,三步并作两步赶回来。
可现在——大女儿站在那儿,下巴微抬,眼神分明写着“你要是插手试试”
他迈出的脚悬在半空,又轻轻落回原地,皱眉问:“彤彤,老实跟爹讲,你又惹什么事了?把你姐气成这样?”
彤彤还没来得及张嘴,边上小玲已经开了口:“爹,刚才我们走开一会儿,小妹把橱柜里的鸡蛋糕全倒出来了。
好多块还让她踩碎了。”
小玲说话时,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红了一圈,像忍着什么似的。
欣欣从门框边挪出来,头低着,声音压得很低:“爹,小妹太毛躁了。
那些鸡蛋糕够咱们吃好些天的。”
陈洛愣了一瞬,心想这是什么大事。
他记得那包鸡蛋糕总共没花五块钱,吃了好几天,剩的顶多三四块。
为了这么点东西,大闺女把幺儿揍得眼睛都哭肿了。
他心里一阵发揪,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
可这时梁晓燕的声音插了进来:“孩子爹,你在外头跑了半天,该累了吧。”
她朝小英努了努嘴,“带你妹妹们回屋歇着,别在这儿闹你爹。”
小英“诶”
了一声,弯腰抱起还在扑腾的彤彤,转身往里屋走。
彤彤挣扎了几下,没挣开。
陈洛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下巴。
他扭头看小玲和欣欣,可那俩丫头已经背着身子跑进里屋,像是怕被他叫住似的。
他只好转头看向门口的妻子。
梁晓燕刚才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只竹编筐搁在脚边,里头放着针线碎布。
她端着一盆热水站起身,迎着陈洛的目光,嘴角浮起浅浅的弧度:“快过来洗洗吧。
明天不是还要去华子家搭把手?”
陈洛知道这事已成定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走到洗脸架前,拧了毛巾,搓了搓手脸,抹了两把脖子,才说:“孩子娘,彤彤还小。
再说那些鸡蛋糕不值几个钱,要不——”
“不值钱?”
梁晓燕嘴角的笑意没散,可声音里带了刀锋:“一个多月前,咱俩身上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
那时候有人要买咱们闺女,我问过价了——一个才五块。
孩子爹,你跟我说说,什么才算值钱?”
陈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闺女的价钱,就值五块钱。
清晨五点,陈家村东头的土坯房里传来孩童的哭声。
六岁的陈彤彤趴在炕沿上,小脸上挂着两行泪痕,攥着拳头不肯松手。
她娘梁晓燕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柳条,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咋能偷吃鸡蛋糕?”
梁晓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那是给你姥姥补身子的东西!”
陈彤彤抽噎着,眼珠子滴溜溜转:“我不偷吃了,再也不偷吃了...”
“上次也这么说!”
梁晓燕扬起柳条,却没有真的抽下去。
陈洛从外头走进来,看见这副光景,先是愣了愣,随即一把将闺女拽到身后:“媳妇儿,孩子小,不懂事,慢慢教就...”
“慢慢教?”
梁晓燕打断他,“你说得轻巧!这鸡蛋糕三块四毛钱一斤呢!咱们村娶媳妇儿彩礼才百八十块,一斤鸡蛋糕顶二三十斤肉钱!一个丫头片子,一顿就给我造了小半斤!”
陈洛张了张嘴,看了眼缩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又看了眼媳妇儿铁青的脸,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媳妇儿说得对!打!必须打!得让她长记性!”
陈彤彤被他爹的态度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又爆发出来:“哇——爹坏!”
梁晓燕被这父女俩的配合逗得破了功,嘴角刚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一巴掌拍在陈洛肩头:“我跟你说正经的!咱家现在是不缺这几个钱,可过日子要细水长流!养成浪费的习气,往后有你受的!”
“是是是,媳妇儿说得都对。”
陈洛点头如捣蒜,眼睛却在梁晓燕脸上瞟,见她气消了大半,这才松了口气。
梁晓燕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想起昨天夜里自家男人回来时满身的尘土,后腰上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什么家伙什。
那会儿她没敢问,这会儿想问,瞅了眼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罢了,洗洗睡吧。”
陈洛知道她想问什么。
昨天的事他不想让梁晓燕知道太多,便没接话茬,端着搪瓷脸盆出了门。
水龙头里的水流打在手背上,带着股铁锈味,他抹了把脸,看着水盆里映出的那张脸——这是他活过一次的脸,眼睛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起了几个大爷。
张家大爷蹲在石墩子上,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眼睛却盯着村道拐角。
他家小子昨晚出去了一宿,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肩膀头子还青了一大块。
他问了一句,小子只说了句“没事”
就躺下了。
“老张,你家李娃昨晚上去县里了?”
王家大爷凑过来,声音压得低。
“去公社了,说是做生意。”
张家大爷吐了口烟,“你呢?”
“我家小子也去了,把我的土枪都顺走了。”
王家大爷白了他一眼,“生意?哄鬼呢!”
几个大爷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他们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这十里八村的小子们半夜三更不睡觉,结伴往公社跑,肯定不是去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