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又不抽,放着现成的关系不用?至于欠人情债——现在背着的已经够厚了,不差这一笔。
赵全鑫看见那副默认态度,一巴掌拍上桌面,木头的震响在办公室里回荡:“那就干!”
这几个月积的窝囊气憋得他胸闷。
如果陈洛真能把严打这事敲定,他有十成把握把刘啸强在公社里安插的那些爪牙连锅端了。
恍惚间,赵全鑫眼前已经浮现出一块发亮的政绩牌匾。
后面两人又扯了几句家常客套话,陈洛就出了派出所的门。
陈振兴他们的事他没多问。
有赵全鑫这个所长坐镇,最晚明天早上人就能全放出来。
和那几个 ** 的亲戚比起来,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盯上他的刘啸强才是埋在脚底下的雷。
陈洛做事向来利落。
出了派出所大门,脚步没停,径直朝街角那处新装起来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掏出身份证明跟值守人员交代了几句,他伸手拿起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拨出一串数字。
话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
同一时刻,市局办公楼三层的窗户还亮着灯。
市局大楼三层,走廊尽头的门紧闭着。
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管嗡嗡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那股味道像是一件潮湿的毛衣贴在人脸上,黏腻又呛人。
桌子左边堆着三份文件,右上角压着一只烟灰缸,里面的烟蒂挤得层层叠叠,最上面几根还在缓缓冒着一缕青烟。
王青贵把椅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他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已经烧到滤嘴,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指尖传来一丝灼痛才猛地甩了甩手。
“你说,省厅那边是不是故意的?”
坐在对面的周立民把烟头按进缸里,眼睛被熏得泛红,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功劳都定下来了,结果叫咱俩补个总结出来。
这不是存心折腾人?”
王青贵把座椅拉回桌前,手掌在文件封皮上拍了拍。”报告早就递上去了,现在写这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嗓音,“老周,你说——咱们要不要给自己找点活干?”
周立民愣了一瞬,随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几乎贴着桌面。”你这话的意思……动作如果不小,怕是糊弄不过去吧?”
“废话。”
王青贵哼了一声,“小了,上面能信?反正我宁愿让人拿枪指着脑袋,也不想再碰这些破文件,太他妈折磨人了。”
周立民正要接话,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很尖锐,像一把刀片划过玻璃。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台积着灰的电话机,短暂的沉默之后,周立民一把抓起听筒。
“你好,市局。
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算大,但吐字很清楚:“你好,我是陈洛,想找王青贵副局长——”
话还没说完,王青贵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话筒。”小落啊,这个点儿找我有什么事?”
亭子里,陈洛把听筒往耳朵上贴了贴,听着那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开口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今天碰到的状况,还有他心里琢磨的那个想法。
他说得不算快,但每句话都像是提前掂量过。
王青贵听完,愣了两秒钟,然后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往外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小落,你真是我亲兄弟!啥也不说了,这回你可真是救了我——救了我这条狗命。”
陈洛被这反应弄得有些发懵。
他本来以为严打这事儿不小,王青贵怎么也得先找关系、走门路,可听这语气,对方好像比自己还着急。”不是……我就随口提了一句,你至于激动成这样?”
“至于,怎么不至于?”
王青贵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这事你别管了,哥哥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不就是个县里头的土霸王嘛?看我怎么收拾他。”
电话亭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王青贵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叩了两下,喉咙里滚动着一声低咳。
他望着听筒那端的沉默,声音压得比方才更沉了些:“还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上次那趟活儿,评功的结果下来了。
我跟张团都给你报的头等,可上头研究完,给卡住了。
你不是体制里的人,个人一等功暂时落不到公民头上,所以……”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等对方消化这消息。
电话那头,陈洛握着听筒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这三天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晚河滩边的泥腥味和枪管里冒出的青烟,行动结束到现在满打满算七十二个小时,连追捕名单上的人都没抓齐,功劳居然就批了?他眉心拧出几道浅痕,脱口而出:“这么快?”
这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反应有些突兀。
王青贵倒是听惯了他这副语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多少疑惑。
陈洛垂下眼皮,把心里的惊讶摁下去——个人二等功对他来说,已经够用了。
至于头等,他原本也没敢指望太多。
“没错,”
王青贵的声音里夹着点文件翻动的沙沙响,“后面还有一长串活儿要收尾,人还得接着抓,但跟你没关系了。
你手里要没别的茬子,就这么着吧——我先把手头的活儿铺开,等忙完这阵子,我亲自跑一趟你们村,把功给你送过去。”
电话亭里弥漫着一股潮闷的铁锈味。
陈洛应了声“没事”
,把听筒扣回座机上,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朝窗口的值守人员递过去。
那人却苦笑着把双手往外一推,指节在玻璃柜台上磕了两下:“陈洛同志,你这通电话是公事,不收钱。
赶紧收起来吧。”
陈洛没多磨叽,把钱塞回兜里,冲那人点了下头:“行,你忙着,我先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推开电话亭那扇嘎吱作响的玻璃门之后,值守人员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三毛八分钱,一枚一枚扔进旁边的铁皮盒子里,硬币碰着盒底,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市局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烟灰缸里泡过头的焦躁气味。
王青贵刚把电话挂断,身后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立民大步跨进来,一只手直接搭上王青贵的小臂,指腹在上面压出几个浅浅的白印,眼神里带着探究的意味:“说说吧,陈洛同志找你到底什么事儿?能让你说到嗓子都发紧。”
王青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周立民虽说是市局的老人,但在班子里的位置还没坐稳,连个常务副局长的衔都没挂上。
往后要铺开的那些事,局长那里得打招呼,周立民这里也不能绕过去。
他没打算端着,一五一十地把陈洛在电话里说的那套想法和计划全摊了出来。
他说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正往灰里沉。
周立民眯起眼睛,目光从王青贵脸上移开,落在办公桌角那盏罩着灰的台灯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严打……这主意倒是不赖。
这两年,前头压下去的那帮混账东西又开始冒头了,是该给他们脑袋瓜子里进的水好好清一清。
不过老王——你们县那个刘啸强,我听过他的名号。
据说这人在上头挂着个不小的关系,你确定要朝他身上动刀子?”
王青贵没接话,只是把手搁在电话机旁边,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弹了两下。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一截,周立民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半晌,王青贵嘴角往下一压,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怎么,他想跟我比后台?”
王青贵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语气不咸不淡:“我倒是盼着凭本事往上爬,可要真有人不长眼,非要往我脸上糊泥巴,我也不介意把手里的牌全甩出去。”
周立民听完这话,手掌猛地砸向桌面,震得茶杯跳了半寸:“行,就等你这句。
我现在就去敲局长的门,这两天之内把行动彻底铺开。”
陈洛并不知道王青贵已经急不可耐。
他在确认对方会动手后,就把刘啸强那号人从脑子里清掉了。
说到底,刘啸强再能折腾,也翻不出王青贵的手掌心,更扛不住国法的分量。
只要王青贵铁了心要收拾他,这次行动里他绝对熬不过去。
此刻陈洛正蹬着自行车往村里赶。
刚出公社大门,他就瞧见路边蹲着一群人——陈劲和陈振华打头,后面二十来号人全耷拉着脑袋,活像欠了谁一大笔债。
不过这帮人手里,之前带去陈振兴厂里的枪又都回来了。
陈劲一抬眼看到陈洛,眼睛刷地亮了,蹭地站起来冲过去,上下把陈洛扫了个遍,确认他身上没伤,这才松了口气:“哥,你没事就好。”
陈洛盯着陈劲,心里头那个刚压下去的念头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脚踹在陈劲腿上,眯起眼睛问:“你们不是说要回家?怎么全杵这儿?还他妈端着枪,打算让路过的举报你们抢劫?”
这句话像盆冷水泼过去,那二十多个本来想围上来的年轻人全定住了,一个个缩回原位,低着头不敢看陈洛。
陈劲气得牙根发痒,可还没等他发作,就撞上陈洛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劲的脸瞬间变了样,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容:“哥,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
要是我们饿着肚子回去,跟嫂子报了平安,万一……呸呸呸,错了错了,哥,你要是还不解气,再踹两脚消消火?”
“滚蛋。”
陈洛哭笑不得地拍了陈劲脑袋一巴掌,骑上车先走了。
没人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换了谁,能有一帮肯陪着自己豁命的兄弟,都得乐出声来。
陈洛这边尘埃落定的时候,县城里一间不起眼的屋子中,一个浓眉大眼、额头上横着道疤的中年人,把桌上的杯子抄起来,狠狠砸在地板上。
“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那么多人,连一个陈洛都摆不平。”
中年人怒火烧得正旺,面前两个年轻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角那盏白炽灯昏黄的光线抖了几下,在地面上拖出三道扭曲的影子。
过了好一阵子,其中一个年轻人终于挪动脚步,凑到中年男人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强爷,其实这事儿真怪不得猛哥。
底下传上来的消息说,陈洛那二十来号人,身边都别着家伙……这情况,兄弟们确实没法子硬碰硬。”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刘啸强的脚已经踹了过去,正中那人的肚子。
年轻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
刘啸强的嗓门陡然拔高:“拿着家伙?这种鬼话你们也信?一群没用的东西,连编个借口都编不圆, ** 废物!”
剩下的那个年轻人垂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和捂着肚子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敢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