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男人瘫在沙发里，烟叼在嘴角，眯着眼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振兴虽然也是坐着的，可脚底下的底气早就泄光了。
他在公社这片混了这么多年，道上的人他都认得出。
眼前这个光头叫李猛，外号疯狼，是县城地头蛇强爷手下的二把手。
一米九的个头，两百三十斤的体重，光是这副身板就够吓人的，还练过摔跤术，寻常十来个人近不了他的身。
陈振兴刚把烟头摁灭，李猛那条胳膊就抡圆了砸在沙发扶手上，木头发出嘎吱的惨叫。”姓陈的，你当我在跟你磨嘴皮子玩？”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块石头从喉咙里碾出来，“让陈洛那小子滚过来见我。
不然，今天你们这一屋子人，谁也别想站着出去。”
对面那几十号人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脚底蹭着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连陈振兴自己也愣了一瞬，眼角的肌肉跳了跳，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寒意压回肚子里。
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大风大浪没少见识，这才能稳住脸上的表情。”李老大，你这可就强人所难了。
小落他不沾道上的事，况且他手上那张证书是组织盖过章的，一等功两次，不是闹着玩的。
你非要跟他较劲，到头来烫着嘴的还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李猛一脚蹬上面前的茶几。
百来斤的实木家伙腾空翻了两个滚，砸落时撞碎了满地玻璃渣，碎片飞溅到墙角。
紧接着他整个人压过来，手掌像铁钳一样扣住陈振兴的肩膀，指节发白。”你在拿话堵我？”
陈振兴被气笑了，肩上的剧痛反而被那股火气冲淡了大半。
他真想撬开这人的脑壳瞧瞧里面塞的什么玩意儿——居然认为刚才那番话是威胁？深吸一口气，把嗓子里骂人的话硬生生咽回去，脸上堆出一个干巴巴的笑纹。”李老大，你仔细品品，我是在劝你，不是在吓你。”
“我管你什么 ** 意思！”
李猛一把揪住陈振兴的衣领，把人从沙发上提起来又掼回去，沙发弹簧不堪重负地发出闷响。”两条路，你现在把那小崽子给我拎过来，或者我砸了你这破地方，让你后半辈子窝在铁栅栏后面吃牢饭！”
他转身扫了一眼那些缩在后面的人影，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泛黄的牙。
陈振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张嘴喷出一大口血，连咳了十几声才缓过劲来。
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角，心里已经把李猛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人就是个没上弦的炮仗，脑子里少根筋，不会拐弯也不会耍诈。
正因如此，强爷才把他当枪使，让他管着县城底下所有的地盘——因为这种人使唤起来放心，他认准的理，天王老子来了也掰不弯。
对付这种人，要么顺着他，要么就彻底掐断他的路。
陈振兴打心底不想让陈洛沾这些烂事，更别说和许大刚那种疯子对上了。
可他明白，今天不叫陈洛来，明天自己可能就得在坟前给人烧纸。
于是，再怎么不情愿，他也只能抬起手，朝旁边的小弟招了招。
等小弟凑近，他却忽然嘴角一扯，压低声音说：“去村里跑一趟，跟小落讲，县里强爷盯上他了。
让他这几天别来公社！”
话音未落，许大刚已经扑到陈振兴面前，一棍子砸下来，正中后脊。
陈振兴整个人“砰”
一声趴倒在地，嘴里涌出好几口血，脸色刷地白成纸，眼神开始涣散，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暗下去。
许大刚还想补刀，脚步刚往前一迈，人却直接倒飞回去，重重摔在地上。
李猛瞪着他，声音冷得像铁：“你是不是活够了？老子让你动手了吗？再有下次，我直接捏死你！”
说完，李猛转头盯住那个小弟，嘴角挂着一丝笑：“去，告诉陈洛。
他今天要是不来，我就真把陈老大弄死。”
小弟早吓傻了，被李猛那身煞气一冲，才猛回过神，连连点头，转身往外跑。
身后陈振兴的喊声他没敢停——对他来说，陈振兴才是老大。
陈洛再厉害，再让自家老大小心伺候，眼下保住老大，比陈洛的安全要紧多了。
而此刻，被李猛惦记的陈洛，正头疼地看着面前两拨人。
一拨是陈振华，就他一个。
另一拨是陈向庆和陈劲父子俩。
两拨人都是来送钱的。
除了他们，村长陈向前也在场，为的就是做个见证。
陈洛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你们就算要给钱，也不用这么急吧？华子，你都快结婚了，三转一响买了吗？弟妹的婚服呢？家里的事都弄妥了？还有向庆叔，你说了，小劲结婚那天弟妹娘家要来。
我可听说了，人家爹是市里纺织厂的厂长，那是正经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手里不留点余钱，到时候丢了面子咋整？你拼了命想让小劲在村里办婚事，图的不过是不落个入赘的名声。
可要是办砸了，那可真比入赘还难看。”
陈洛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憋着的话一口气倒干净，肩上的重量像被风吹走了一块。
陈振华和陈向庆愣在原地，半天没眨眼睛。
陈劲扭头冲自己老爹挤了挤眼，那表情明摆着在说——告诉你别送钱偏不听，现在好了，挨训了吧？
陈向前也闭了嘴。
刚才光顾着给村里人定规矩，把这事儿彻底漏了。
说到底，成家是人生头等大事，口袋里没东西怎么行？又不是几十年前，半袋子玉米面就能换个人回来。
何况陈劲这头，徐知青她爹管着纺织厂，比公社书记还大一级。
要是场面撑不起来，丢人的可不止陈向庆一家，整个陈家村都得跟着抹黑。
陈向庆回过神，咳嗽一声：“钱肯定得出。
不过小落你说得在理，这样——两百块，叔现在给你写张欠条，等家里手头松了，立马送过来。
要不就让小劲进了城，从他工资里扣，扣完为止。”
陈劲眼睛一亮，抢着接话：“哥，我爸说得对。
染染那边基本定了，我一进城就能去钢铁厂上班，一个月三十三块。
我每月还你十五，一年多就清账，你看行不？”
“行，打欠条吧。”
陈洛笑着点了头，转头看向陈向前，“大爷，你来当这个见证人，成吗？”
陈向前赶紧摆手：“有啥不成的？人都是我领来的，就这么办。”
陈向庆听了这话，立刻从梁晓燕手里要了纸笔，刷刷写完一张欠条，父子俩各自按上手印，递到陈洛面前。
这回陈洛没推，把欠条收进口袋，然后望向站在那儿还没回过神的陈振华。
“华子，小劲这边定了，你呢？打算怎么弄？”
陈振华撇撇嘴：“我哪知道？要不……哥，我也给你写张欠条？”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摇了头：“不成。
要让我爹知道我只写了张欠条，非得拿棍子敲断我的腿。
哥，你就把钱收了吧，大不了回头我再来找你借。
要么这几天你多带我进几趟山，让我也拾掇点山货换几个钱？”
“你省省吧。”
陈洛嗤了一声，“真当山货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说找就找？我还想找呢，关键也得找得着才行。”
院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嘶哑的喊声，像砂纸蹭过铁皮。
陈洛没等那声音落地，人已经窜出屋门，拖鞋底子拍在泥地上啪啪作响。
那个报信的小弟双膝砸进地面，灰尘腾起来糊了他一脸，喉咙里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干裂的疼：“落哥，县里来人了，指名道姓找你。
我老大让我别沾这事儿，现在人快被**了。”
陈向前手里的烟卷差点没夹住，烟灰掉在裤腿上烫出个洞也没觉着疼。
他扭头看陈洛，陈洛眯着眼站在屋檐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嘴角还挂着点半笑不笑的弧度。
陈振华和陈劲两个愣头青已经炸了锅，后槽牙咬得咯嘣响，唾沫星子飞溅着嚷嚷要抄家伙。
陈洛抬腿一人裆上踹了一脚，力道不重，却把两人踹得趔趄了两步。”滚回去抱你们媳妇儿去，少在这儿添乱。”
他声音不大，却像给滚水泼了瓢冷水，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向前把烟头碾灭在鞋底，盯着陈洛的眼睛追问到底结了什么梁子。
陈洛靠在门框上，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灰，把事情原委三两句交代清楚——公社那间铺子，振兴帮的忙，正好撞见县里地头蛇的手下抢地盘，就这么莫名其妙结了仇。”上回他们在咱这儿没讨着好，这次估摸着是拉来县里的硬茬子找场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跟聊今天晚饭吃啥似的，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陈向庆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扎了钉子，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他脑子里已经翻腾起当年在公社横着走的画面，嘴里嘟囔着要给县里人点颜色看看。
陈向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脆得跟炒豆子似的，拍得他脖子一缩，回头冲自家大哥挤出个讨好的笑，嘴里的话全咽回了嗓子眼。
陈振华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小弟喘匀了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夜风吹过院子，把晾衣绳上的破汗衫吹得猎猎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味儿。
陈洛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底子拖过门槛时停顿了半秒，回头冲院子里几个人摆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这段日子都长个心眼，别让人摸到家里来。”
陈向前瞪了那混账一眼，没再多说，手掌落在陈洛肩头，压低了声：“成，既然你拍了胸脯，这事儿我就不伸手了。
可要是吃了亏，记着回来——咱陈家村五百多口子人，个个不是善茬。
县里？县里算个什么东西。”
陈洛没接话，心里清楚得很。
这年头，别说县里头的官儿，就是把村里人逼急了，市里的衙门都敢给你掀了顶。
“行，真要到了那一步，我指定回来招呼大伙儿一块上。”
陈向前点了下头，转头扫了眼陈劲和陈振华，那俩小子脸上还挂着不服，旁边陈向庆更是跃跃欲试。
他脸一沉，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什么看？滚回家去！”
四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陈洛这才看向那个年轻人：“你等一下，我跟媳妇说句话，待会儿骑车带你过去。”
年轻人忙摆手，声音里还带着点哆嗦：“哎，落哥你先忙，我不急……不急……”
刚才陈向前那几句话，吓得他后背都凉了。
这时候他才明白，陈洛在村里是什么分量——五百多号人真要闹起来，他们这些混街面的二流子，连屁都不算。
更别说红旗公社下头十几个村子，拐弯抹角全是亲戚，谁要真被认出来，家里那对爹妈准得抡起棍子满街追着打，跑都没地方跑。
屋里头，梁晓燕早就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
陈洛一进门，她就迎上来，手指轻轻抚平他衣领的褶皱，声音低低的：“小心点，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放心，你男人……本事大着呢。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