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从门框上扯下外套,大步跨出门,推起自行车,冲年轻人一扬下巴,两人便蹬上车朝公社方向去了。
他们刚走没多远,半路上陈向庆忽然喊住前头的陈振华和陈劲。
“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东西,小落那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你俩还真打算回家蒙头睡大觉?”
陈振华一愣,满脸委屈:“叔,你这话说的——落哥不让我俩跟着,我们总不能硬往上凑啊。”
陈劲也跟着帮腔:“就是,爹,落哥不是没分寸的人,他说能解决,那就肯定能解决,您就别操这份闲心了,行不行?”
“你——”
陈向庆差点被自己儿子噎死,抬手照着他肩膀狠狠来了一巴掌:“我他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玩意儿!”
训完这几句,他停顿了两三秒才又接上话音:“小落不让你们去,是怕给你们添麻烦,也不想拖你俩下水。
可你们跟他是不是一条裤子的兄弟?就这么点事,你们就缩在后头了?”
“华子我就不多说了,小劲,你可是老子亲生的。
今天你要是缩着脖子当龟孙,别怪我不客气,把你腿卸了。”
陈劲憋不住了,开口问:“那你说现在咋整?总不能追上去吧?”
陈向庆脸上这才露了点满意的神色,说:“振兴那小崽子在公社那边拉了不少人,可跟县里来的比还差一截。
你们两个现在去喊上村里跟你们交好的小年轻,悄悄跟着走,别打草惊蛇。
等小落那边真遇上麻烦,别多想,直接动手,干翻他们。”
话音刚落下,陈振华和陈劲两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劲先开口:“爹,这次你出的主意够硬,就这么办。
我跟华子现在就去叫人,今天非得把那些找落哥麻烦的玩意儿全收拾了。”
陈振华也接着补了一句:“叔,剩下的我们来处理,你先回家吧。”
陈洛根本不知道陈向庆给他儿子和陈振华出了这么一出主意。
这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后座载着那个跑来报信的小年轻,一路往公社的方向赶。
路上,小年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清楚了。
听说是县里来的那个叫李猛的家伙是个硬茬子,陈洛非但没觉得紧张,反而觉得身体里某种被压住的东西,正开始慢慢苏醒,一下一下跳得欢实。
上辈子他经历了好几次差点丢掉命的场面,每回在悬崖边上走一遭,他都会短暂地忘掉那些吃过的苦,整个人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可重活一回以后,那股劲儿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怎么都找不着了。
特别是跟老婆、女儿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就越少觉出那种亢奋。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是种爱打架、想动手的冲动。
可转念一想,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难道我天生就是个爱惹事的料?”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到脑后。
眼下他可是组织上白纸黑字认定的二等功臣,更是老婆和闺女唯一的依靠。
打架斗狠这种事,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
与此同时,公社,陈振兴的小院里。
刚才陈振兴死活不肯低头,这会儿被打得够惨,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嘴边、脸上、身上糊满了血渍,有只手还歪成一个不对劲的弧度。
他手底下那些小年轻一个个瞪着李猛,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
可就在刚才,为了救自己老大,他们一口气冲上去十几个,结果呢——除了两个被人一脚踹回来,剩下的全都成了李猛手里攥着的把柄。
铁门被踹开时,金属铰链发出的尖叫声穿透了整个大厅。
跟在后面的那个身影脚步急促,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大厅 ** :“猛哥,姓陈的那个小子来了!”
所有人的脖子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住,齐刷刷转向门口方向。
李猛捏着烟的手指顿了顿,他听过太多关于陈洛的传闻——在强爷的酒桌上,在巷子口的麻将馆里,那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故事,在他耳朵里不过是吹出来的牛皮。
但此刻,他倒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吹到天上去的年轻人到底长了几条胳膊几条腿。
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桌子。
然后,一个穿着粗布外套的身影跨过了门槛,嘴角甚至还挂着笑。
陈振兴的眼珠猛地往外凸了一下。
他想吼什么,嗓子眼里却先涌上一股腥甜,接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自己脚前的瓷砖上。
那血迹在白色的缝隙里慢慢晕开。
陈洛扫了一眼。
他原以为来报信的小子夸大其词了——再怎么说,陈振兴也是公社的头儿,手下百八十号人,怎么可能被人摁在地上打?可现在亲眼看到,事实比那小子嘴里说的还要糟糕。
陈振兴撑着膝盖直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弟:“ ** 长没长脑子?谁让你叫他过来的?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那小弟缩了缩脖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陈洛走过去,抬手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示意他退到一边。
然后他扭头看向陈振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怎么,想在我面前逞英雄?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出头了?”
“小落……”
陈振兴刚开口,陈洛一个眼神甩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别废话,滚一边儿歇着去。”
陈振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是攥紧了拳头,什么也没再说。
李猛把烟头按灭在掌心,眯着眼看向陈洛。
他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陈老大,你那个小弟去了快半个钟头了吧?我再等十分钟,要是人还不来——”
他顿了顿,眼皮往下耷拉了一点,“那就别怪我不给你们留全尸了。”
“呸!”
陈振兴猛地吸了口气,一口带血的唾沫朝着李猛的方向飞过去,没吐到人,摔在地上,溅开一小摊暗红:“少跟我来这套,小落他不会来的。
有本事你把我们都弄死,我倒要看看,几十条人命压上去,你那个强爷还保不保得住你!”
李猛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发火,转过身,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晃了晃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骨头还挺硬。
怎么,今天中午没给你们吃饭?”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那帮人,声音突然沉下去,“给我把他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敲断。
我倒要看看,是他骨头硬,还是我的铁棍硬。”
话音还没落地,铁门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扯向门口。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喘着粗气:“猛哥,落哥来了。”
这一次,脚步声没有了刚才的节奏感。
陈洛走进来的时候,大衣的下摆还在晃荡,脸上没了笑。
李猛盯着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手指夹着的烟微微歪了一下。
陈振兴听见那句话的刹那,手指猛地攥紧了裤缝。
他清楚,陈洛动了真火,那种火气不是三两句软话就能浇灭的。
脑子里闪过这些年自己对陈洛做过的那些事,陈振兴喉咙发干,几乎想抬手给自己一记耳光。
陈洛没去琢磨陈振兴此刻翻腾的念头。
他这人向来不图虚名,这一趟来得目的也简单——不是为了给陈振兴撑场面,更不是要在这公社里抖什么威风。
说穿了,他不过是想把日后可能缠上来的麻烦,趁早连根掐断罢了。
公社那铺子往后主要归梁晓燕看管,他自己有别的路子要跑,哪里能一天到晚守在媳妇儿身边。
要是今天不把这场子镇住,回头那群不长眼的家伙摸到梁晓燕跟前去,他哭都没地方哭。
前世那条命里,他已经尝过丧妻的滋味了,这辈子但凡有人敢动他媳妇一根汗毛,他绝不会手软。
所以,料理完陈振兴这边的事,他脸上挂着一抹笑,转身朝对面的人走去。
那人比他高出小半个脑袋,虎背熊腰,活像一尊铁塔杵在地上。
陈洛仰头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你就是县上传的那个猛人?”
李猛这人脑子直,一根筋通到底。
他读不出陈洛眼底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排斥感让他浑身的疙瘩都起来了。
他没回话,直接跨了一步,想把陈洛的气势压下去,粗声道:“你就是那个被吹上天的陈洛?瞧着也就那么回事。
你敢来,正好,现在就死在这儿吧!”
话刚出口,他那条跟常人大腿差不多粗的胳膊已经抡了起来,拳头裹着风声直直砸向陈洛的面门。
陈洛的脚底像抹了油,身子微微一侧,拳头几乎是擦着他耳根落空了的。
李猛还没来得及收势,陈洛的右腿已经抡圆了,狠狠抽在他的腰眼上。
砰的一声闷响。
李猛那两百来斤的肉坨子像是被一辆载重卡车撞上了,整个人斜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滚出十几米远才停下来,砸得一地尘土飞扬。
李猛趴在地上愣了十来秒,脑壳才接上弦。
他撑起上半身,脸涨得通红,吼出来的声音都破了调:“ ** 搞偷袭!今天老子不把你骨头拆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话音没落,他就蹬着腿再次扑了上来。
这回比刚才冲得快,可飞回去的速度更吓人。
他才挨到陈洛跟前两米远,陈洛那条快一米一的长腿已经抬到胸口高度,一记正蹬结结实实踹在他的心窝上。
接下来的一分多钟,李猛前前后后朝陈洛扑了十三次。
头几次还有点猛劲,后来越冲越慢,到了最后一回,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晃晃,脚下都踩不稳了。
陈洛收起了所有花哨的动作,对准他的脑袋,一记肘击砸了下去。
肘尖磕到李猛太阳穴的瞬间,那具庞大的躯干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挤出来。
李猛仰面躺在地上,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整个场子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许大刚那伙人站在李猛身后,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们盯着陈洛,呼吸都变得急促,像见了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
李猛是什么人?县城里强爷手下最能打的,没有哪个能跟他平起平坐。
当年一个人堵住二十多个混混,撂倒一半还能毫发无伤地退出来,那场架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当酒桌吹嘘的资本。
说句实在的,强爷能把这县城的地下势力全吞下去,李猛一个人就顶了七成的功劳。
可就是这么尊 ** ,连陈洛的衣角都没摸到。
这 ** 是什么戏?是不是他们都没睡醒,眼睛出了毛病?
陈振兴那边的人愣了几秒,随即炸开锅似的喊了起来。
他们看陈洛的眼神,跟瞧见神仙下凡差不多,敬畏从骨子里往外透。
陈振兴自己也呆住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跟陈洛是同一个族里的,知道的事比手下那些小年轻多得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洛手里没家伙的时候,也能狠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