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现在，一个字都不会说。
“大爷，你这话说得不对啊。”
陈洛摇摇头，看向陈向前，“华子那边用了三百斤肉呢，野猪肉八毛一斤，按这价算，他是不是得给我两百四？”
他本以为陈向前会顺着台阶下。
可没料想，陈向前听完，猛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响声在院子里炸开：“对！华子家也得给你钱！不过两百四听着多了，跟向庆一样，都按两百算！”
陈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目光扫过周围村民的脸，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说到底，要是陈劲和陈振华两家的肉他都一分不收，等村里其他年轻人办婚事时，他拿不拿肉出来？拿出来了，能收钱吗？要是不收，那就是区别对待。
他和陈向东已经断了亲，如今跟村里每个人都是一样远近的关系。
哪怕他和陈振华、陈劲私底下再怎么要好，一旦开了这个头，全村人都会拿着这点来磨他。
到时候，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想到这里，陈洛后背一阵发凉。
前世活了七十多年，大半时间都在找孩子的路上奔波，几次从鬼门关边上爬回来，到头来还没陈向前看得透。
重返人世的第二回，那份对周遭的警觉，连同心底翻涌的暖意，早已被妻女的笑声磨去棱角。
尤其对着人心暗流，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视而不见。
陈向前瞧着沉默的陈洛，掌沿落在他肩头轻拍两记，随即抬高声音朝围拢的村民说道：“诸位，小落再有本事，那都是他自个儿挣的。
他顿顿能吃上肉，那是他的能耐。
所以我话搁在这儿，肉可以给，但老蔫儿家和向庆家，必须把钱给小落。
往后大伙儿要找小落换点东西也行，他现在可是正经做起买卖的人了，你们说是不是？”
“对头，就该这样。
碰上那些想占便宜的，小落不得亏到骨头里？”
“俺讲不出啥大道理，可向前这话在理儿，就这么办！”
站在大队部门口的人没一个傻的，陈向前的弦外之音，谁听不明白？这般做法，虽说是断了今后白拿陈洛东西的门路，可实实在在把陈洛拴在了村子里。
只要陈洛往后还住这儿，他们想弄点野味啥的，总归比外村人方便得多。
一顿撑死和顿顿有肉的区别，大伙儿心里拎得清。
见村民点了头，陈向前松了口气，目光转向陈向庆：“向庆，你咋说？”
陈向庆怔了怔神，随即应道：“我能咋说？我觉得你说得在理，就该这么办。
不然我也不会上大队部来跟大伙儿抢这块肉了，对不？”
“成，那往后就这么定了！”
陈向庆话音刚落，陈向前便拍板定音，冲着人群里一个年轻人喊道：“有粮，你现在去你老蔫儿叔家跑一趟，就说这是村民大会定的。
他家正办事儿，手头紧，我能理解。
钱可以缓着给，但他必须认这笔账，等手头宽裕了，立马还给小落。”
“诶，我这就去！”
陈有粮应了一声，转身迈出了大队部的门槛。
有了陈向前的决断，陈洛自然不便再多嘴。
更何况，这事儿说到底还是替他着想。
至于陈劲和陈振华欠的那些债，回头他弄到好东西，多分他俩一些，也就补回来了。
可其他人，就得按规矩来办事。
陈向前没理会陈洛的反应，重新拎起刀，继续分肉。
既然定了收钱的规矩，陈洛的肉不论卖给谁，终归是卖，所以陈向前也没再纠结要不要让村民们匀出一块给陈向庆，依旧照着每户两斤的量发放。
眼见着没自己啥事，陈洛趁空隙朝陈向前点了点头，嘴角一挑，转身笑着走出了大队部。
同一时刻，陈振华家院里。
听完陈有粮的解释，正忙活的陈振华愣住了，转过头来，嗓门一扬：“啥玩意儿？要给落哥钱？”
陈振华蹲在院子里刮鱼鳞，手指攥着刀柄，鱼腹被划开的瞬间腥气扑面。
陈有粮刚才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他嗓子眼儿里——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我还得掏钱给落哥？”
刀尖扎进砧板，陈振华还没缓过神，脑门上就挨了一记脆响。
陈老蔫儿的手掌又厚又糙，拍下来带着风声。
“爹？你拍 ** 啥？”
陈老蔫儿没答话，抬腿踹在他屁股上。
陈振华往前踉跄两步，鱼从手里滑落，砸进水盆溅起一片水花。
陈老蔫儿转向陈有粮，声音压得沉：“回去跟村长带个话，这钱我们认，一分不少给陈洛。
让他把心放肚子里。”
“诶，叔，那我先走了。”
陈有粮点头转身，脚步飞快，人影眨眼拐过院墙。
陈振华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慌，几步冲到陈老蔫儿面前，喉咙里憋着气：“爹，我不懂。
落哥跟我比亲兄弟还亲，咋能跟他提钱？我现在就去找他问清楚。”
“你个混账东西！”
陈老蔫儿抄起笤帚疙瘩，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你敢迈出这门槛，老子今天打折你的腿！”
陈振华梗着脖子，嘴唇哆嗦。
颜佩芸这时从屋里走出来，裙摆沾着面粉。
她先按住陈老蔫儿的胳膊：“爸，振华就是一时没绕过来。
您别动气，伤了身不值当。”
陈老蔫儿吐了口气，盯着儿子冷哼一声：“你媳妇儿都看得明白的事儿，你个兔崽子……滚回屋去！”
“滚就滚！”
陈振华甩手把刀扔进盆里，鱼鳞溅了一地。
他大步跨进卧室，整个人扑到床上，拽过棉被蒙住脑袋，被子里传出闷沉的呼吸声。
颜佩芸跟着进来，看见丈夫蜷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压了压笑意。
她坐到床沿，伸手拉开被角，指尖碰到他额头上的汗珠：“别跟爹置气，也别跟哥置气。
这事儿不是咱们一家的事。
钱必须出，不出的话，哥往后麻烦大了。”
陈振华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你说明白。”
颜佩芸抬手点了点他的眉心：“我只问你一句——这次哥给咱们弄了几百斤肉，咱们白拿。
以后村里其他堂兄弟结婚，哥要不要给他们也弄肉？”
陈振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天晚饭前，厨房铁锅里翻腾的鱼汤白得像奶，热气裹着姜片的味道往人鼻孔里钻。
陈振华蹲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一根干草茎，忽然整个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
他嗓门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我跟落哥那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村里谁不知道？外人凭什么插嘴？”
颜佩芸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手里的木柴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塞进火里，抬眼看着自家男人：“交情再好，族谱上你和其他堂兄弟的格子，跟落哥的格子是不是一样远的？你让人家白给你弄肉，那其他堂兄弟呢？到时候村里人背地里戳落哥的脊梁骨，你替他挡？”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陈振华头顶浇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媳妇说得没错，可他胸口就是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攥紧的拳头砸在灶台边沿，震得碗筷叮当响了一声。
颜佩芸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踮脚，两只手托住他腮帮子，指尖能摸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粮不是说了嘛，村长大爷开口了，只让咱给落哥二百块。
你想想落哥那个人，他什么时候让咱吃过亏？肯定会在别的地方把这钱补给你。”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往后你求落哥办事，多想想村里其他人会不会也跟着伸手。
别让人家为难，成不？”
陈振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脑袋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知道了……媳妇儿，谢了。”
颜佩芸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烧到耳根，她使劲儿推开他，动作有些狼狈地从炕沿边跳下来：“你……累了就躺会儿，我去院里帮爹收拾鱼。”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急了些。
陈振华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随即又慢慢收住。
他翻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个蓝布包，解开结扣时手指摸了摸那沓钞票，像在跟自家孩子告别。
这钱是他跟着陈洛跑活儿攒下的，除去给他爹的一百，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他一张张数过去，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剩下的是零碎的毛票和几个硬币——总共三百一十九块五毛三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从里面抽出两张大团结，指尖在纸币上碾了碾，最后牙一咬塞进内衬口袋里。
剩下的钱刚塞回枕头下，他又掏出来，走到门口冲着院子里喊：“媳妇儿，你进来一下。”
颜佩芸正蹲在地上刮鱼鳞，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在鱼肚子上划了个口子，搁下刀起身往屋里走。
脚刚跨过门槛，陈振华一把将她拽进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低头打开，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眼睛瞪得滚圆。
陈振华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块黄连，声音发涩：“这段日子跟落哥赚了四百多块，留了一百给咱爹。
剩的这些，你收着。”
说完他转过身，耳朵尖有些发红。
酒席散了之后，他原本盘算着带她去挑台缝纫机，再买辆自行车。
眼下这计划得往后推了，不过往后家里的账目往来全交给她打理。
他挠了挠后脑勺，说自己脑子笨，管不住钱。
她愣住了，手指攥着衣角，指尖发白。
“交……交给我？”
这个时代还流传着女人掌家会败光家业的说法，别说乡下地方，就是城里也没几个男人愿意让媳妇儿管钱。
她从前在城里的娘家是这样，后来嫁到寡妇屯的婆家也是一样。
零用钱要看人脸色，心情好时能拿到几毛，心情差时不但钱要不到，还得挨一顿揍。
面前这个男人只见过她两次。
严格说起来，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
可就是在他们刚领完结婚证的这个晚上，他把自己所有家底都推到了她面前。
光是这个举动，她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哎，你这是咋了？是我说错话了？”
瞧着他那副憨乎乎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
她说自己这是开心，还提醒他赶紧把那两百块钱给落哥送过去，省得等会儿人家睡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连声应着好，又叮嘱她记得跟爹说一声，免得他回去再挨揍。
公社那头，陈振兴的摊子才歇了不到半天，又 ** 着关了门。
跟中午那阵子不一样，这回陈振兴的脸绷得死紧，他手下那几十号兄弟也都绷着神经，一个个像吃了 ** 似的。
对面站着许大刚，铁棍握在手里，脸色铁青，脊背贴在一个光头男人身后。
他这次带了将近八十个人，比陈振兴的人手还多了十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