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刚炸了窝准备四散奔逃的野猪,一头接一头栽下去,小猪崽子倒得尤其利索。
可惜第一枪还是惊动了野猪群。
剩下的三头成年野猪在林子里疯了似的左冲右突,陈洛枪口追得再快,也只撂倒了两头。
枪声歇下来的那一刻,陈振华瞪圆了眼睛看着陈洛,使劲甩了两下脑袋。
林子里头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干净,陈洛正要弯腰去收那些倒下的猎物,后背骤然压上来一个滚烫的身体。
陈振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嗓子跟撕破了一样嚎:“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老天爷的裤腰带松了漏下来的?不然咱这运气也太邪门了——你看那一片,野猪群!少说一千斤肉搁那儿躺着呢!到这份上你可别瞒了——”
话音没落地,陈洛胳膊一抖,把身上那坨人直接掀飞出去。
陈振华后背砸在地上,闷响一声,震得雪沫子溅起来一圈。
“ *** 能不能有点出息?我要真是老天爷的儿子,还跟你们在这破林子里啃风?早腾云驾雾当神仙去了。”
陈振华翻身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嬉皮笑脸凑过来:“那你身上肯定也沾了点啥,不然这运气——”
话说到一半,他自个儿先卡住了。
十几头野猪,挤成一堆倒在地上,獠牙龇着,毛皮上还冒着热气。
这东西搁谁面前都是 ** 帖,偏偏让陈洛一个人全撂倒了。
换个人来,就算是他爹那个在山里跑了十几年的老猎户,也不敢说能全须全尾地退出去,更别提一口气端掉整个猪群。
这到底是老天爷赏饭吃,还是 ** 爷设的套?陈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陈洛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别愣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滚下山去喊你爹,让他拉十几个人上来抬东西。
我在这儿守着。”
“诶!我这就去!”
陈振华猛地回过神,抄起枪转身就往山下蹿,雪地里的脚印被踩得乱糟糟的,人影转眼就缩成了远处一个晃动的黑点。
大型猛兽各有各的盘子,陈洛倒不担心陈振华半路上撞上什么东西。
他走到那些野猪的 ** 前头,把十几头拖成一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从兜里夹出一根烟。
烟卷在指尖转了转,又塞了回去。
前几天雪下得厚,林子里的干叶子还压着底,明火沾上就是祸。
他正要把烟盒揣回去,余光扫到不远处一块被野猪蹄子掀翻的土坑里,戳出来一根小东西,露出地面大约十公分,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陈洛愣了愣,几步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沿着那东西边沿的泥土慢慢拨开。
芦碗一圈一圈地码着,他数了数,六十多个。
年份算不上顶尖,但在这个时代,六十年份的野山参也能换六七千块钱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张油纸袋——还是梁晓燕早上装包子用的那一张——小心翼翼把参裹进去,塞回怀里。
山风卷着雪沫子从树梢间灌下来,陈洛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扫了一眼那堆野猪,脑子里盘算着陈振华那小子什么时候能把人带上来。
陈振华一路没歇气,两条腿蹬得跟轮子似的,雪地里的寒气灌进肺里烧得慌。
可他从小在山里跑惯了,这点距离累归累,倒不至于趴下。
陈振华推开自家院门时,裤腿被路边的荆棘刮出好几道口子,喉咙里灌满了冷风。
他从村口一路狂奔回来,脚底板硌在碎石上也没减速,这会儿肺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利索。
门前的木盆里泡着十几条刚刮了鳞的草鱼,陈老蔫儿正蹲在那儿翻鱼鳃。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儿子这副狼狈相,手里的鱼滑进了水里,溅起一片带着腥气的水花。”你让狗撵了?”
他压低嗓音问,眉头拧成个疙瘩,“后头有人拿刀追你?”
陈振华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胸腔里的气流进出得像拉风箱。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才挤出一句话:“林子那边……一群野猪。”
“野猪?”
站在台阶上剥蒜的陈向前猛地站起来,蒜瓣滚了一地也没顾上捡。
他一步跨到陈振华面前,声音陡然拔高,“你自己跑回来的?小落呢?他不是跟你一块儿上的山?”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正在搬桌子的人全停下了动作,连灶房里烧水的几个婆娘也探出头来。
空气里只剩下鱼腥味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隐约焦躁。
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一猪二虎……”
,后面的话没敢说完。
陈老蔫儿的手指在鱼鳞上磨了磨,指关节发白。
他盯着儿子的眼神像要剜出什么来。
陈振华打了个激灵,感觉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声音才稳下来:“落哥把野猪全放倒了,十几头,一只都没跑掉。
我俩一人一双手,根本拖不动,我这才跑回来喊人上山抬。”
木盆里的鱼又滑了一尾出来,砸出沉闷的啪嗒声。
空气静了两秒,接着像是炸了锅。
“十几头?全让他一个人放倒了?”
陈向前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掌印都看得见,“我早就听人说这小子能单挑一只老虎,合着老虎算个啥?”
“那可是一群野猪,一窝子獠牙货。”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揉了揉后脑勺,“老天爷,他这是多大的手劲?”
“不然人家能拿两回二等功?”
另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那玩意儿不是白给的。”
陈老蔫儿抬起手,朝着陈振华的后脑勺扇了过去。
手掌带起的风掠过几根碎发,却在离头皮还有两指宽的地方猛地停住。
他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最后叹了口气,把手收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下去的无奈:“你都讨了婆娘的人了,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陈向前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陈老蔫儿的肩:“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数,我看华子这样挺好。”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扫了一圈,“来十几个人,跟着华子上山把货弄回来。
今晚骨头汤炖肉,锅里的水先烧上!”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杂乱的叫好声。
几个年轻汉子已经冲到陈振华身边,推着他的肩膀就往外走,木屐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
木盆里的鱼尾又抖了一下,在阳光下泛出一片银光。
与此同时,县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把空气泡得发涩。
云翠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掉。
昨天晚上陈向莲离开之后,她整个人就软倒在地板上,额头磕在门框上也没觉着疼。
云刚半夜从工地赶回来,推开病房门看见母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医生翻了翻检查单,把笔帽转了几圈,说出来的话让云刚愣在原地——各项指标不但没有恶化,那几项之前一直在往下掉的数值,居然开始往上爬了。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白光落在墙壁上,泛着冷冰冰的惨淡。
云刚正压低声音,跟来接夜班的云林交代昨晚的事,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话音压得跟蚊虫扇翅膀似的。
突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像是喉咙里裹着一层砂纸:“刚子……有没有能嚼的东西,我要往肚子里填东西……”
话音落地的瞬间,云刚和云林同时扭过头去。
云刚的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蹦出来,云林嘴角抽了一下,半天合不拢嘴。
这些天来,云翠别说主动要吃的了,连喝口水都跟往干裂的土里浇一样,水流进去就没了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们试过灌米汤、泡馍馍、用勺子撬开牙缝往里送,可云翠最多吞两口清得能照见碗底的白粥,然后就扭过头去,再不肯张嘴。
可现在,这个女人居然自己开口喊饿了?
云刚第一个回过神来,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几步就窜到了床边。
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姐,你嘴想吃啥?我这就去淘换。”
“要扎实的,要油水大的,我得站起来,对,站起来,我可不能就这么趴着……”
云翠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点光,比昨晚陈向莲守在这儿的时候亮得多,像是黑夜里点着了两根火柴。
云刚和云林对视了一眼,云刚直起身子,拍了拍裤腿:“成,我现在去找大夫问问你能吞啥,我给你弄最好的。”
云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之后,云林才从震惊当中拔出自己的魂儿。
说实话,云翠这几个弟弟里头,也就云刚还在盼着她能缓过这口气。
剩下那几个,虽然嘴上不说盼她死,但要论心里头有没有牵挂,那是一分钱没有。
对他们而言,云翠活着也不过是喘气的那么回事,真要闭了眼,也不过就是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陈向东和陈道两兄弟死的时候,这几个连面都没露,丧事都是村里人帮着收的尾。
这也是陈洛最膈应他们的地方——骨子里头透着一股凉。
要是往狠了说,云翠这一家子骨血里流的都是自私的毒,一个比一个捂得紧。
唯独云刚,要么是捡来的种不对路,要么就是一大片歪竹子里头硬冒出了这么一根直笋。
嗯,也算不上多正,但至少能拿得出手见人。
云林心里头翻腾了一阵,面上还是往床边靠了两步,挤出一个笑:“姐,渴不渴?我给你倒口水?”
云翠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一截枯木头没什么两样,完全没有刚才对着云刚说话时的热乎劲儿。
她声音干巴巴的,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怕你伸进嘴里的不是水。”
云林刚刚弯下去的腰一下子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脸上那个笑容还没彻底收住,就凝固在嘴角,看着比哭还难看。
他站在那儿,足足愣了四五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口气来:“姐,你这话可就拿刀子捅人了。
我承认,以前我是混账过,可你摸着良心说,我云林什么时候坑过你?你对我摆出这副脸色,是打算把我从这门里踢出去?”
云翠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干脆闭上了眼睛,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浪费力气。
她侧过头去,把耳朵对着门口的方向,等着那个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云林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还有他自己咬紧牙根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
与此同时,陈洛正站在山坡底下,周围围了二十多个年轻人。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手指向地上躺着的十几头野猪,声音洪亮:“一人扛一头,剩下的我拖着,抬下山去!”
山脚那片土坡上,陈向前领了十几个汉子,四辆平板车排成一溜,车板上的木屑还沾着露水。
远处林子里脚步声渐近,最先露头的是几个猎户模样的年轻人,肩膀上扛着的木杠被压得弯成了弓形。
陈向前一挥手,那群汉子立刻迎上去,七手八脚把野猪从杠上卸下来,扔进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