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婆婆变着法儿折磨儿媳,而做儿子的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惨事。
同一时刻,县医院里。
云翠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陈向东被枪决的消息传进耳朵,紧跟着是陈道冻死在荒野的噩耗——这两道消息像两把钝刀,把她最后一点活气儿刮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她那六个弟弟死活不肯把她接回家里,她恐怕早就咽了气。
可即便赖在医院里,她也几乎丧失了吞咽的本能,每天全靠营养液维持着那根细得像丝的生命线。
看那模样,怕是撑不了几个日头了。
深夜的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云翠枯槁的脸上。
她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像一口即将干涸的老井。
窗外的街道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空气里飘着硝烟味和煮肉的香气。
云刚出去有半小时了。
他临走前把被子给云翠掖到下巴颏,说去弄点饺子,好歹是个年。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鞋底碾过地砖发出一种有节奏的摩擦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在病房门口停了一瞬,然 ** 被推开了。
陈向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一幅让她等了很久很久的画。
云翠的眼珠突然动了。
那双已经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迸出了光。
那光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大嫂。”
陈向莲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歪着头打量云翠,嘴角勾起一丝笑,“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啧啧,瞧着真是……可怜。”
云翠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想撑起身体,手指攥住被单,指节发白。”你……你……滚……”
陈向莲没有动。
她甚至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你让我滚?云翠,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却像淬了毒,“从你嫁进陈家那天起,我这日子就没好过过。
你什么都压着我,什么事都要管,连我妈都要看你的脸色。
你就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
云翠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有气流在嗓子里打转。
“哦,对。”
陈向莲突然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个好消息。
当年你费尽心机,想把自家孩子跟那户从四九城来的人家换掉,让你儿子去享荣华富贵。
啧啧,真可惜——我又给你换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云翠的神经。
她僵住了,整个身体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开始抖,从手指尖抖到肩膀,再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恨不得咬碎眼前人的仇恨。
她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陈向莲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嫂,想想你这些年对陈洛做的事,我这心里啊,真是舒服得不行。”
她歪了歪头,“算了,跟你扯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站……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
陈向莲回头,看见云翠竟然侧起了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着,手指在空气中抓握,像要掐住什么。
她的脸上全是汗,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陈向莲没有停步。
她拉开门,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然后又消失,病房重新归于昏暗。
云翠的手缓缓垂下去。
她倒在枕头上,仰面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等死的麻木,而是像一截枯木里突然冒出了新的芽。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我不能死。”
第二天早上,陈洛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揉了揉脸,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衣服上全是酒气。
昨天中午喝得太多,晚上魏田又送来一堆东西,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天亮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一响,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晃了晃脑袋。
这副年轻的身体到底不一样,搁以前,喝成那样得躺两天,现在居然只是有点头疼。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正在往三轮车上装东西。
掀开被角的刹那,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残存的那点醉意全被冻没了。
套上衣裳推门出去,才瞧见来的人竟是陈振华跟颜佩芸俩口子。
这一对儿昨晚瞧着挺滋润,颜佩芸正被梁晓燕牵着说话,嘴角挂笑,陈振华蹲在边上,嘴巴咧得跟捡了钱似的。
梁晓燕听见动静,抬眼愣了一瞬,声音软软地飘过来:“当家的,怎么不多躺会儿?”
这话落下去,颜佩芸脸上才爬上点羞红,站起身,喉咙里挤出一声:“哥——”
陈洛点点头,挨近几步,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你俩刚成亲没两天,天没亮就跑来窜门?”
歘——
话音还没散,颜佩芸的脸烫得更厉害了,连陈振华那个木头疙瘩也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哥,我们……我是说……”
话没讲利索,梁晓燕翻了个白眼瞪了陈洛一眼,扭身端起脸盆往外走:“灶上给你热了洗脸水,这会儿应该温乎。
你老实坐着,我给你端来。”
颜佩芸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她原以为自己够守本分了——伺候老人,服侍男人,可也没见过梁晓燕这般体贴法儿的。
洗脸水也要端到手边?
不过陈振华跟陈洛对这事早习以为常,谁也没多嘴。
等梁晓燕闪出门,陈振华一屁股挨到陈洛身旁,压低嗓子:“哥,我跟爹合计过了,到时候在村里摆他百八十桌,叫上老少爷们都来凑个热闹。
钱倒是不缺,就是肉不好弄——要不,咱俩进山跑一趟?”
“疯了?你嫌命长?”
陈洛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瞪着眼看眼前这个笑得傻乎乎的家伙,又瞥了眼旁边满脸苦涩的颜佩芸,嘴角抽得停不住。
怪不得他这么大反应。
这年头,谁家办婚事摆个十几二十桌就算露脸了,大多人家只凑四五桌,拉上最亲近的人热闹一顿完事。
百八十桌——不说花销,菜从哪儿来?青菜倒好办,家家地窖里都堆着白菜萝卜,再不济山脚底下还冻着些不怕冷的野草。
可肉呢?这一摊子下来,少说也得两三百斤吧?
陈洛恨不得把陈振华的脑壳撬开,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陈振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眼神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声音压低了说:“哥,这是我爸的主意。
他觉得我是头婚,可佩芸是二婚,要是随随便便办几桌,村里那些人嘴巴不会消停。
再说了,佩芸跟她娘家早就闹翻了,往后她能靠的也就只有咱家。
这一回,怎么着也得把排场撑起来——让整个村子、连公社那边的人都看清,佩芸背后站着的,是咱们全家。”
颜佩芸站在旁边,眼眶已经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可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可她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满是暖意。
她看向陈振华的目光,像是黏在身上的丝线,拉都拉不开。
陈洛轻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陈振华的肩膀:“行,这才像个爷们儿。
等会儿我垫吧两口,咱们就进林子。
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顺便把陈劲那小子叫上,今天争取多搞点干货回来。”
陈振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哥……小劲可能来不了了。”
“怎么?”
“那个姓徐的知青,听说要回城了。
她跟她家里联系上了,那边答应给小劲弄个工作指标。
哥,小劲要进城了,成城里人了。”
陈振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全是羡慕。
那个年代的正式工作,是多少农村人想都不敢想的——吃商品粮、分房子、一辈子端铁饭碗,这些加在一起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陈洛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等徐筱染返城之后,陈劲会把人家娶进门,没想到这小子闷声不响地,竟然要“入赘”
进城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那就咱俩去。
要真弄到东西多了,回头喊村里人帮忙抬就是了。”
一个小时后,后山的密林深处。
陈振华追上陈洛的脚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全是不甘心:“哥,那些东西咱们真不碰啊?我刚才明明瞅见好几只飞龙……”
“闭嘴。
这话你从进林子到现在,反反复复问了七遍了。
你***今天是来弄那些玩意儿的不成?”
陈洛没好气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陈振华的后脑勺上。
陈振华吧唧了两下嘴,嘟哝着说:“可我就是觉得可惜嘛。”
陈洛差点没让这混小子给气死。
他难道不知道刚才放跑了多少猎物?可他们今天进山,目标是搞够百八十桌的肉。
在那种数量面前,那些野鸡野兔什么的,连塞牙缝都不够格。
他刚要抬脚踹过去,耳朵却忽地一抖——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哼哼声。
陈洛一把攥住陈振华的胳膊,脚下骤然发力,朝那片嘈杂声响的源头冲去。
手底下的劲道猛得让陈振华喉咙里冒出一声惊呼:“哥——”
“别出声。”
那两个字像冰碴子砸过来,陈振华立刻闭上嘴。
他被拽着穿过密林,脚下枯枝噼啪断裂,那些树影在眼前飞速后退。
还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身体突然腾空,接着噗地一声整个人栽进落叶堆里。
地上烂叶积了将近半米深,软绵绵的,可这一下还是摔得他眼冒金星。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刚要张嘴,就看见陈洛半蹲在不远处的树干下,枪口已经稳稳抬起。
陈洛脸上的表情让陈振华愣了愣——那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分明是兴奋。
他顺着枪口的方向望过去,呼吸猛地一窒。
七八十米外,十几头野猪正悠然拱着地面的枯叶,四头成年的,最大的一头少说三百斤往上,旁边那几头也都在两百斤左右。
剩下半大的猪崽子,小的也有百十来斤。
要是全放倒了,一千多斤肉稳稳到手,别说全村人吃席,再多来一倍的客人也管够。
可陈振华从小跟着陈老蔫儿在山里跑惯了,那股子冲动压下去得很快。
这么多野猪是块肥肉,可两个人,能弄回去多少?就算陈洛枪法再好,也不可——
枪响了。
砰。
那头最大的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倒在地。
紧接着,陈振华耳边的枪声就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炸开,中间连口气都没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