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身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车轱辘碾过碎石,嘎吱作响。
“华子说十来头,我还当他吹牛。”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蹲在板车边,伸手拍了拍最上头那头野猪的脊背,猪皮上的硬毛扎得他掌心发痒,“这玩意儿,光剥了皮、去了骨,少说也有一千斤肉吧?”
旁边有人接过话,声音里带着笑:“你就惦记吃。
人家小落现在干的是买卖,这肉拉到集上,少说也能换几百块钱。”
他的话引来周围几道目光。
那些汉子盯着板车上的野猪,喉结上下滚动。
往常谁要是能单独弄一头野猪回来,那得在村里吹上小半年——还得保佑自己没被猪獠牙捅个对穿。
可面前这些,整整十几头,横七竖八地堆在车上,像是从山上搬下来的石头。
他们不是没见过野猪,可一个人猎到这么多,还真是头一回。
陈向前皱着眉,冲那群议论的人摆了摆手:“少在这儿嚼舌头,赶紧把车拉回去。”
板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车轱辘在泥土路上碾出深深的印痕。
等那群汉子和车走远了些,陈向前才转身,走到陈洛跟前,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小落,这堆肉,你打算怎么弄?”
陈洛手里攥着一沓钱,厚厚一摞,揣在怀里硌得胸口发闷。
这些野猪,说到底是山上打的,按规矩,该算集体的。
可规矩归规矩,猪是他一箭一箭射倒的,谁也说不出二话。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衣兜里拨了拨那沓钱的边角,才开口:“先让华子挑,他办席要用。
剩下的再说。”
“华子那桌席,跟你老蔫儿叔他们合计过了,顶多用三百斤。”
陈向前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根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三百斤都算多的,吃不完也得糟蹋。”
“那就这样。”
陈洛的视线从板车移开,落向村口那棵老槐树,“等华子那边的事办完了,每户分两斤。
剩下的,我想试试做卤味,拉到公社那边,看看有没有人要。”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就变了。
那几个还在磨蹭着没走的汉子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有人甚至搓了搓手。
两斤肉,够一家子吃上三四天,在这年头,抵得上过年了。
陈向前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陈洛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力道不轻不重。
接下来的事,陈洛插不上手,也没打算插手。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的。
屋里空荡荡的,灶台还凉着,碗筷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不用猜也知道,梁晓燕准是带着四个闺女去陈振华家搭把手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只老式挂钟,时针还停在九点刚过的位置。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找了截铅笔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压在桌角的茶缸底下。
然后他跨出院门,踏上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
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踩上去鞋底湿了一片。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公社那排灰扑扑的砖瓦房就出现在视野里。
他刚拐过路口,一个年轻小伙子就迎面跑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咦?落哥,你咋来了?”
陈洛愣了愣,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家里没事,过来看看店铺。
打算年前把铺子收拾出来,开春就好直接开门了。”
公社街面上,修车铺的学徒小五拦住刚从巷口拐出来的年轻人,搓着手问:“落哥,听说您要开店?我老大那边正好认识搞装修的,要不直接让他帮您问问?”
年轻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本不想麻烦陈振兴——如今公家的工程队都得经公社批条子,凭他胸前别着的两枚二等功勋章,加上王青贵那茬子事闹得公社上下没人不认识他,去公社吱一声,哪个领导敢给他使绊子?
可他随即想起这年头干装修的行当鱼龙混杂,自己倒是不怕惹事,可店铺开起来主要是给梁晓燕管的。
一个女人守店,难保不会碰上不开眼的混子,趁现在把陈振兴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将来好歹能多个照应。
念头转到这里,他把原本要推辞的话咽了回去,嘴角一翘:“成,前面带路。”
小五眼睛亮了,腰板一挺:“得嘞,落哥这边请。”
两人穿过两条正午晒得发烫的巷子,刚拐进陈振兴的大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哐当”
一声响,像是什么铁器砸在地上。
空荡荡的场子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几十号人分作两拨对峙着,中间隔着两米多宽的灰砖地。
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 ** 来,灰尘在光线里慢慢翻卷。
陈振兴瘫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嘴里的烟已经烧过了滤嘴,他像是被烫醒似的猛地一抖手,把烟头吐在地上。
烟头落地的瞬间,他看见对面许大刚正慢悠悠拧开半瓶没贴标签的白酒往嘴里灌。
“陈老大想啥呢这么入神?”
许大刚 ** 瓶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酒气,“你放心,今儿门口我让人堵了,咱有的是工夫慢慢耗。”
陈振兴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抄起手边的片刀指向对面,刀尖在光线里闪了一下:“你个 ** ——你是不是觉得带着三十几号人就能吓住老子?老子告诉你,想吞我场子的钱,门儿都没有!”
许大刚不为所动,耸了耸肩膀,又灌了口酒:“没事儿,你慢慢想。
今儿不成我明儿还来,明儿不成后天接着来。
只要陈老大耽误得起,我许大刚有的是闲工夫陪你玩。”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滚油里。
陈振兴身后的兄弟炸了锅,有人把烟头狠狠踩灭,有人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嚷着:“老大,这 ** 就是故意的,干 ** !”
“再忍下去兄弟们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老大别犹豫了,完事我们自个儿去蹲号子,绝对不连累你——”
尘土还在光线里浮着,没人注意到院门口的身影。
刚撂下那句话,许大刚身后二十几号人全炸了,刀片在手里攥得嘎吱响,目光死死锁着对面,等着谁先动第一下。
陈振兴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这几天上面的人盯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干什么都像被人掐着脖子。
他原以为这阵风跟往年一样吹吹就过去了,可一看对面许大刚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就明白过来——这趟水,不一样了。
“行啊,许大刚, ** 真有本事,能让上头的人专门来盯我。”
陈振兴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你今天打错了算盘,老子就算今天进去蹲一辈子,你也别想从我这儿抠走一分钱!”
“吱嘎——”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进油锅,瞬间把所有视线拽了过去。
门口那个年轻人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意外。”不是,我刚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怎么回事?”
陈振兴一看见那张脸,脸上的凶相立刻塌了下去,硬挤出个笑容迎上去。”小落?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路过,想看看铺子,顺便找你帮忙联系个装修队,把店里翻新一下。”
陈洛笑了笑,视线越过陈振兴的肩膀,朝对面努了努嘴,“这架势,是怎么个情况?”
“小事儿,跟你没关系。”
陈振兴压低声音,“今天我顾不上你,你赶紧走。
等我收拾完这个 ** ,晚上去你家找你。”
他在这一带混了十几年,从街头打到了巷尾,什么事情该拉人下水,什么事情该自己扛,心里清楚得很。
眼前的陈洛还在往上走,还没站稳,不能因为自己的烂账把对方拖进泥潭。
等将来陈洛爬得足够高,那才是真能罩住他的时候。
陈洛眉梢微微一动,正要开口,对面许大刚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慢慢踱过来,目光在陈洛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笑。”你又是哪路神仙?算了,不重要。
不过我看陈老大对你还挺上心,你说我要是把你弄到手,陈老大是不是就老实了?”
“许大刚,你敢碰他一根手指头,我今天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陈振兴的嗓子几乎劈了,伸手把陈洛死死挡在身后。
两拨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空气像绷紧的弦,谁喘口大气都能断了。
就在这时,陈洛忽然笑了。
陈振兴肩头被他轻拍了一下,那人便绕过他走到许大刚面前,目光像刀片刮过对方的脸皮:“许大刚?公社的名册上没你这名字吧,你从哪条缝里钻出来的?”
陈振兴喉咙发紧,喊了声“小落”
,正要伸手拉住他,却见他摆了下手。
那人眼神平静,像是猜中了这屋里的烂事儿不会有谁去惊动公安——就算真把这帮人胳膊腿打折了,也没人敢往那条路上走。
许大刚眼皮跳了跳,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行啊小子,骨头挺硬?还是说你这条命根本就不打算要了?”
话音还没消散,空气里就炸开一声闷响。
许大刚的手臂被人攥住,身体猛地腾空,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他肺里的气全挤了出来。
那根原本攥在他掌心的铁棍,此刻已经换了主人,棍尖对准他的瞳孔,距离近得他能嗅到铁锈味。
从对方发力到把他摁在地上,秒针刚跳了两格。
陈洛一只脚踩在他胸口上,铁棍垂直悬在他眼球正上方,眯着眼说:“忘了跟你交代一句,我叫陈洛。
你能找到这儿跟振兴叫板,应该听说过这名字吧?”
许大刚瞳孔骤然收缩。
他确实听过——那些人的描述他曾嗤之以鼻。
但此刻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胸口被人踩着,铁棍的影子就落在眼珠上,他终于信了那些人说过的每一个字:这人做事从来不犹豫,如果他此刻不低头,那根铁棍真的会捅进眼眶里。
“操*,赶紧把我大哥放了,不然你今天别想出这扇门!”
“小子,识相的就滚,这事还能了了,要不然你就等着躺吧。”
“兄弟们,抄家伙干*这个*……”
许大刚带来的人呼喝起来,脚步往前挪动。
陈振兴没等他们踏出第二步,嗓子压沉了一句:“弟兄们,对面谁再动一下,直接干*他!”
这句话像是往干柴堆里扔了根火柴。
那群憋闷了好几个月的小弟们牙齿咬得咯吱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两拨人正要对撞,陈洛的声音像块铁板横 ** 来:“都他妈给我停下。
对面的人听好了,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你们老大变成睁眼瞎。
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说完他低头看向许大刚,手中的铁棍猛然下坠了几公分,在距离眼球不足五指宽的位置骤然停住。
许大刚的冷汗从鬓角滑进耳洞,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他第一次从骨头里知道,这人比传闻里说的还要狠。
“许老大是吧?”
陈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铁皮刮过地面,“你要不要赌一把,看我敢不敢戳瞎你这双眼?”
“……不……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