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眼皮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中午那顿酒喝得太过——村里那帮年轻人像疯了一样轮番举着碗过来,连王青贵那个平日里蔫了吧唧的家伙也跟着起哄。
陈洛自认酒量不差,但这会儿脑袋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胀又沉。
梁晓燕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进来,热气扑到他脸上。”先把这个喝了,能舒服点。”
陈洛接过缸子时碰到了她温热的手背,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他仰头把醒酒汤灌下去,顺手揽过她的肩,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行了行了,”
梁晓燕推了他一把,声音压低了些,“县里的魏局长在外头等着呢,说是有要紧事。”
陈洛的手停在半空中。
魏田?这个时间点他跑来干什么?自己最近跟县局那边可没什么交集。
脑子里翻了一遍最近经手的事,没找到任何能和这位局长扯上关系的线头。
他皱着眉想了片刻,掀开被子抓过外套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往外走。
堂屋里的光线比里屋暗一些。
魏田坐在靠墙的方凳上,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纸面。
桌上那杯水纹丝未动,显然从一开始就没被碰过。
陈洛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试探的笑意:“魏局长,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魏田听见声音,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坐直,眼珠转了转,视线终于对焦到陈洛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你醒了?”
陈洛察觉到对方表情里藏着异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出什么事了?你直说,能帮上忙的肯定不会让你为难。”
魏田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魏田把牛皮纸袋推到对面那人手边时,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陈洛同志,你先翻翻这个。”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沉,“但话说在前头——无论看见什么,最好别炸。”
陈洛接过袋子,封面上印着“港岛”
两个字,紧跟着是他的姓名。
指尖触到那行字的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闫晓天?那桩破事不是早就翻篇了吗?那份亲子鉴定书不是已经寄过来了吗?这时候补发这东西,算什么意思?
他甚至没拆封,手心已经泛起一层潮意。
瞥了魏田一眼,目光里混杂着烦躁和隐约的不安,然后猛地撕开封口。
一封信滑出来,落在桌面上,白纸黑字的标题写着“致歉信”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瞳孔。
信的内容不长,却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耳膜上。
前面送来的那份亲子鉴定书, ** 是错的。
当初陈洛把自己和云翠的头发交到闫晓天手里,那小子往海外寄的时候出了岔子。
海关的人没扣样品,但在检查时不慎混进了自己的一根头发。
那时候国内根本没人认真对待什么亲子鉴定证明,样品就这么糊里糊涂送去了港岛。
所以最早那份判定结果,其实是云翠和那个海关职员的。
直到闫晓天多留了个心眼,发现样品袋里还残留着几根发丝,追问了做鉴定的医生,对方才重新取样、重新检测。
然后就有了这封致歉信。
纸页在陈洛手里哗啦作响,他把档案袋撕开,抽出另一份文件。
目光扫过鉴定结果那行字——“系亲生关系”
——白纸黑字,清晰得像刀子刻上去的。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
这 **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清楚闫晓天不至于在这事上耍他。
为了核实结果,肯定不止做了一次鉴定。
那边不缺钱,问题是这年头想把东西从港岛弄回内地,麻烦得跟爬天梯似的。
既然信到了,说明事情已经反复验证过无数次了。
魏田刚踏进院子,夜风裹着柴火味扑过来。
梁晓燕端着热腾腾的瓷碗从厨房钻出来,瞥见陈洛坐在堂屋门槛上发呆,正要开口喊他吃饭,魏田赶紧摆手示意她噤声,自己快步迎上去。
“魏局长,出啥事了?我家那口子他……”
梁晓燕把碗搁在石桌上,攥着围裙角追上来。
她声音压得低,可尾音还是抖了一下。
魏田喉咙里滚出一声苦笑。”上次港岛送来的那份亲子鉴定书,你晓得吧?”
梁晓燕点点头。
她不但晓得,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嫁过来这些年,陈洛手把手教她认字,现在看报纸都能念顺溜。
“那份东西是错的。”
咣当——梁晓燕耳膜里像敲了一记铜锣,身子晃了晃,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才稳住。”假的?”
她眼眶撑得溜圆,死死盯着魏田的脸,“那我公婆就是当家的亲爹娘?”
魏田“嗯”
了一声:“最新结果确认了,陈向东夫妇确实是陈洛同志的亲生父母。”
梁晓燕脑子转得快,立马皱起眉头:“前天他姑回来,当家问过她,她可没否认那份鉴定结果啊。
这又是咋回事?”
“啥?”
魏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等他把话问透,陈洛已经从堂屋跨出来。
夜露打湿的布鞋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浅印。
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挂着笑,声音平得像冬日的湖面:“魏局,大晚上还劳烦你跑一趟,对不住。
进来喝杯热酒,边吃边说。”
梁晓燕和魏田同时转过头。
梁晓燕几步冲到陈洛面前,抓住他袖子:“当家的,你……”
陈洛拍拍她手背:“能有啥事?不管他们是不是亲生的,对我来说都一样。
行了,不提这些糟心的。”
他转头冲屋里努努嘴,“媳妇儿,把柜子里那瓶汾酒摸出来,今天我得——”
“你给我打住!”
梁晓燕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眼眶却红了一圈。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魏田一把截断了陈洛的话头:“你别拖我下水。
你自己也瞅瞅钟点,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吃晚饭呢。
喏,货我给你撂这儿了,真要有事,到县里来找我,电话也行。
走了!”
他转身的步子带着点慌张,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陈洛望着那道缩进车门的身影,脑子里转不过弯来——自己身上难道长了刺?
梁晓燕确认丈夫没缺胳膊少腿之后,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她三步并两步蹿到门口,冲着正要拉车门的魏田喊:“魏局长,今儿招待不周,下回得空,让我家那口子陪您喝两盅。
路上稳着点开,最后,祝您和家里人都过节好。”
魏田听了这话,喉咙里滚出一阵大笑:“陈洛这小子可是捡着宝了!得了,我肯定慢着开,你快回去,这冷风能刮掉层皮,走了!”
可梁晓燕还是站在门槛外头,一直盯到那辆车的尾灯在拐角处彻底熄灭,才转身闩上院门。
估摸着这个点不会再有客登门,她连大门上的铁栓也挂上了。
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她瞧见陈洛正跟四个丫头滚作一团,脸上挂着的笑意热乎乎的,好像那份鉴定报告压根儿没往他心口上捅过刀子。
彤彤最先瞅见母亲的身影,一把抱住陈洛的大腿,扬起小脑袋使劲咽了口唾沫:“爹爹,娘回来啦,咱们能吃香香了吗?”
陈洛咧开嘴,弯腰把这鬼精灵的小东西捞进怀里,嘴唇在她脸蛋上重重碾了一下:“你这个小馋虫,行,开饭!”
彤彤还没来得及蹦起来欢呼,母亲的声音就像冷风一样灌过来:“彤彤,下来。
你爹今天累得够呛,别缠着他闹。”
小姑娘嘴角往下一撇,眼眶眼看着就要汪出水来。
陈洛心头一揪,赶紧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没事儿,丫头跟我亲,说明我这爹当得称职,对不对啊彤彤?”
“嗯嗯,彤彤最最喜欢爹爹了!”
小丫头把脸埋进陈洛的胸口,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压根儿不理母亲,甚至还故意把小屁股朝梁晓燕的方向撅了撅。
梁晓燕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在那圆滚滚的小屁股上拍了一掌,接着横了陈洛一眼:“你就惯吧,回头看你还管不管得住她。”
小英和小玲姐妹俩缩在炕沿边,咬着嘴唇笑。
欣欣倒像个小大人似的,走到梁晓燕面前仰起脸:“娘,你放心,我和大姐二姐会盯着小妹的。
她以后要是不听话,我们就揍她。”
这话一落地,彤彤的小身板猛地绷紧了。
她飞快地从陈洛怀里挣出来,顺着他的腿滑到地上。
毕竟,爹舍不得打她,娘动手也知道收着力气,可三个姐姐要收拾她的时候——那可真是往肉里疼。
更要命的是,每次姐姐们把她按在地上教训,爹娘不光不拦,还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彤彤那双眼睛早瞧透了那些弯弯绕绕,小嘴一撇,发出一声轻哼。
两条小短腿交替迈得飞快,冲到餐桌前,手脚并用地攀上属于自己的那把木椅,屁股落座时还带出一声闷响。
傍晚的日光被厚实的云层吞没,屋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晃影。
小玲和小英结束了整日的课业,一人拽住彤彤一条胳膊,硬是把满肚子不情愿的小丫头拖进了里屋。
时钟才刚指向六点过几分,可这个时代既没有手机荧屏的亮光,也听不见电视机的声响,连电力供应都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冬夜早早降临,家家户户都习惯缩进被褥里躲避寒冷——尤其是这边的气温,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除了把自己裹进棉被,实在没有更舒服的活法。
小英心里明白,娘亲肯定有话要跟爹单独说,她可不能让三个妹妹留在外头搅局。
四个闺女都回了房间,门板合拢的声音落下后,梁晓燕才挪步到陈洛跟前。
嘴唇张开又合拢,反复几次,终于挤出话来:“当家的,要是这次的检验结果没错,咱们该不该去给公公上炷香?”
陈洛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卷——他平日在家极少碰这东西——闻言,指尖微微一滞,目光悬在空中飘了一瞬,随后摇了摇头:“算了,断亲的字据都写过了,还有什么好去的?”
“可……”
梁晓燕还想再说。
“没什么可不可的。”
陈洛截断她的话头,“眼下解不开的谜团太多,等当年那些事全翻出来再说吧。”
梁晓燕瞧他态度硬得像块石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这口气吐出去的同时,心里某处紧绷的弦反倒松了些——至少,这证明陈洛的根还扎在这片土地上。
前些日子她表面镇静,只有她自己清楚,那股难受劲儿像潮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涌。
如今好了,不管从前怎样、将来怎样,最起码从今往后,她和陈洛能堂堂正正地住在这里了。
陈洛瞥见妻子脸上神情来回变换,却没有开口解释。
对他来说,梁晓燕没经历过他前世走过的路,跟她多说也无益。
再说,这年头虽然流传着“父母不慈,儿女不孝”
的话,可更多人信奉的还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