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可她的嗓门依然洪亮,中气足得不像刚挨过揍的人。
陈振华连看都没往她那边瞧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没有颜佩芸的身影。
他抬脚往颜佩芸的房间方向跑,步子又快又急,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瓦片,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你站住!”
张巧翠突然不哭了。
她像被针扎了似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伤仿佛瞬间不疼了,抄起脚边一只破鞋就朝陈振华砸过去。
鞋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砸在柱子上,弹回来落在水缸边。
陈振华没回头。
他的手掌已经按上了颜佩芸的房门。
门板冰凉,指腹能摸到上面被人踹出的裂纹。
他用力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光线涌进去,照亮了屋角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与此同时,村口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全鑫跑得满头是汗,制服扣子松了两颗,腰间的枪套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陈洛,发现这年轻人步伐稳当,呼吸匀称,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急色。
“陈洛同志,这动静听着不对啊,再不过去真要出人命了。”
赵全鑫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低,但尾音里的急促几乎要破出来。
陈洛放慢了半步,目光落在前面那棵大槐树的枝丫上,上面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晃了两晃。
他没急着回答,停了两秒才转头看向赵全鑫:“走吧,先过去看看。”
他又偏过头,朝身后的陈向前抬了抬下巴:“大爷,后头的人催一下,别走散了。”
赵全鑫大步冲在前头,脑子里盘算着今年的冬捕分红——会计前几天刚算完,最少的一户也有一百七八十块,比往年翻了将近六倍。
这钱要是每年都能拿,十年就是两千块。
两千块,够盖三间砖瓦房了。
可张巧翠这一闹,等于把这条路堵死了。
村民们动手之前,谁都劝过自己别跟那泼妇一般见识——反正她那张嘴再臭,也啃不掉身上一块肉。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把陈洛给得罪了,得罪的是他们所有人的钱袋子。
赵全鑫越想步子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
院墙边站着的村民们看见他冲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活该”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见了,跟着附和了两句。
李宏良的大儿子躺在地上,蜷成一只虾米,嘴唇发白,气若游丝地哼哼着。
村医蹲在他旁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肚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陈振华推开房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张巧翠的嚎叫声再次拔高,调子尖得能刺穿耳膜:“杀千刀的陈振华!你敢动我家佩芸一根手指头试试!”
没人理她。
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窗户被一块旧布帘遮了大半,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画出狭长的一道亮痕。
颜佩芸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纸。
陈振华蹲下身,伸手去碰她的胳膊。
她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烫了一下。
腊月的风裹着煤灰味,穿过巷子时在墙根拐了个弯。
陈振华的后背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死死攥着他的裤腿,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你个小畜生还敢露面?我们家让你折腾成什么鬼样子了!”
她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皮在刮擦地面。
唾沫星子溅到陈振华脸上,带着隔夜酸菜的气味。
人群围成半圆,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寒风。
陈振华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撞到门槛,那女人的手指立刻收紧,像钳子一样箍住他的脚踝。
“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今天非——”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另一个声音截断。
“你要动谁?”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陈洛的棉鞋踩在结冰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声。
赵全鑫跟在他身后,四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公安挤过人群,帽檐上的国徽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张巧翠抬起头,看见那些制服时,攥着陈振华裤腿的手指松了松。
但她很快又咬紧牙关,另一只手狠狠拍打地面:“来得好!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看看他们老陈家干的好事!”
陈洛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从横躺在地上的李宏良父子身上移开。
儿子的额角有一道血痕,父亲的棉袄前襟湿了一片,分不清是口水还是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冻硬的石子砸在冰面上:“死到临头还这么横,看来是平时被人惯得太舒坦了。”
他朝张安民点了下头,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然后转向赵全鑫:“赵所,亲眼看见了吧?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祸害。”
赵全鑫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围墙根堆着半人高的煤块,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风把晾衣绳上的旧布单吹得啪啪作响。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要不是他硬拉着陈洛提前一步过来,这会儿院子里躺着的恐怕就不止两个人了。
“确实。”
赵全鑫清了清嗓子,“像这种藏在人群里的老鼠屎,必须——”
他的话还没落地,张巧翠已经松开陈振华,几乎是爬着扑到赵全鑫脚边。
她膝盖上的棉裤磨出了窟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安同志,他们老陈家欺负人啊!他们要娶我儿媳妇,一个子儿的彩礼都不给,这是要强抢良家妇女啊!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
赵全鑫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扭头看向陈洛,眉毛拧成一个无奈的弧度:“陈洛同志,你看这……”
陈洛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后悔了——早知道该直接去公社找妇联主任,那一身碎花棉袄的大嗓门女人,往这儿一站,比赵全鑫手里的枪还能镇场子。
他转过身,对旁边两个裹着灰色头巾的女人说:“芳婶儿,菊花婶儿,麻烦二位进去一趟。
这事得让颜佩芸自己出来说。”
芳婶儿应了一声,拽了拽菊花婶儿的袖口,两个人绕过张巧翠,踩着门槛进了屋子。
煤炉子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炒白菜的味道。
张巧翠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开口拦人,但余光瞥见公安制服上那枚国徽,终究把话吞了回去。
她的手指抠进地面的冻土,指甲盖翻起来一点,渗出血丝。
两个婶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后,陈洛才把视线挪到张巧翠脸上,嘴角勾出一点弧度:“昨天去我们村里闹的就是你吧?别跟我耍横,你耍不过我。
我现在就一个事——我们今儿来接人,你放不放?”
张巧翠连半秒都没犹豫,嘴巴一张就吐出一句脏话,声音又尖又炸:“放 ** 屁!”
她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来,嗓音拔高了半个调子,“那个贱蹄子是我们家花了大钱、摆了酒席、明媒正娶抬进来的!她就是我家的人!你们嘴皮子一碰就想把人带走,做梦呢?我告诉你,别人怕你,老娘可不怕你!今儿个没有两百块现钱,谁来都不好使!”
“张巧翠,你嘴巴放干净点!”
张安民绷不住了,一步跨到陈洛身前,胸膛顶向前方,两眼死死瞪着张巧翠。
可张巧翠压根儿没把这个村长当回事,双手往腰上一叉,两只三角眼瞪得溜圆,梗着脖子跟张安民对视,分毫不让:“还有你张安民!我告诉你,今天你带人闯到我家来,把人打成这副模样,你要是不赔医药费,这事儿没完!”
“你——”
张安民胸口猛地一抽,手指着张巧翠,嘴唇抖了半天却硬是挤不出一个字来。
陈洛伸手把张安民扶到旁边,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张巧翠,我先说清楚一点。
颜佩芸是你儿媳妇没错,但她跟你们家的关系说到底只是她和她丈夫那一层。
现在她丈夫没了,她就是自由人——你想明白这个道理没有?”
“放 ** ** !”
陈洛话还没落地,张巧翠就劈头盖脸骂了回去,唾沫星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飞溅:“自古到今,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泼出去的水!她既然进了我李家的门,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就算咽了气,也得葬进我李家的坟地!”
陈洛嘴角的弧度没变,但语气沉了下来:“好家伙,按你这说法,国家颁布的婚姻法就是个摆设是吧?你这套道理跟我讲没用,去跟法律讲。
另外,我不跟你计较刚才骂的那些话。
我再给你说清楚——颜佩芸现在是寡妇,法律白纸黑字写着,谁也不准拦寡妇再嫁。
她颜佩芸想嫁人,别说你们只是公婆,就算她亲爹亲娘站在这儿,也得点头同意。”
“你……你胡说八道!”
张巧翠的声音开始发虚,眼角抽了两下,“谁知道你嘴里哪句真哪句假?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不算数了?我告诉你,少拿那些什么法律不法律的来唬我!想把活人从我家带走,行啊——先从我们一家人的身上踩过去!”
张巧翠嘴上还在硬撑,可底气明显漏了。
陈洛说那些话时公安就站在旁边,一个屁都没放,这让她心里开始发毛。
她是泼妇没错,大字不识几个也没错,可她从战乱年月活到今天,再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龇牙,什么时候该缩脖子。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再次望向陈洛的目光里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连派出所所长赵全鑫,看向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也跟刚才不一样了。
陈洛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些人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他压根没当回事,冷冷地补了一句:“从我们踏进这院子到现在,颜佩芸连个影子都没露。
我兄弟进屋接人,里面有人盯着她说话。
我怀疑你们把她扣下了,非法拘禁也是要蹲号子的。”
话说到这,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跟地面摩擦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停在离张巧翠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人交出来。
要么你们全家都进去好好学学规矩。”
他话音刚落,赵全鑫就抬手示意了一下。
四名穿着制服的汉子同时把手伸向腰间,阳光下亮晃晃的铁器被抽出来,齐刷刷对准了张巧翠。
那金属的反光刺得张巧翠眼皮一跳,她膝盖一软,干脆往地上一瘫,身体像条泥鳅似的来回翻滚,嗓子瞬间扯得嘶哑:“大家快来看啊!公安跟陈洛合起伙来欺负老百姓了!他们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啊——”
“行,搞封建迷信是吧?”
赵全鑫眼睛一亮,先前对陈洛那点怀疑彻底被丢到脑后。
要说用陈洛的由头抓人心里还有点打鼓,可拿宣扬封建迷信说事,这活儿他闭着眼都能干,以前没少拿这个当借口收拾人。
这时候,屋门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