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华搀着颜佩芸走出来,她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每一步都靠在陈振华身上。
芳婶儿和菊花婶儿一人押着一个妇女跟在后面,那俩女人脸上都挂着紫红色的指印,腮帮子肿得老高,显然刚挨过巴掌。
陈洛总算看清了这个让他兄弟死心塌地的女知青。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弟的审美确实没跑偏。
颜佩芸算不上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可五官凑在一起特别顺眼,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劲儿。
最抓人的是她那双眼睛,亮得能映出人影。
俗话说眼睛是灵魂的窗户,陈洛只跟她对视了两三秒,就断定这是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女人。
二婚?那算什么事。
再过四十年,别说离过婚的姑娘,多少年轻小伙子连三婚的都抢着排队。
陈振华看来已经跟颜佩芸交代清楚了,出来后直接握住她的手,牵到陈洛面前。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挂着那种老实巴交的笑,喊了一声:“哥,这是佩芸。”
在搭子湖那次,颜佩芸就跟陈洛见过面,所以这会儿也不觉得生分。
可毕竟是谈婚论嫁的事,她脸上还泛着点粉红色,带着姑娘家那点矜持,轻声喊了句:“哥……”
这声“哥”
钻到耳朵里,张巧翠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她嘴皮子刚张开,话还没蹦出来,陈洛就一眼刀甩过去,眼皮眯成一条缝,盯着颜佩芸说:“你是佩芸吧?当哥的现在只问你一句实心话——想不想跟我弟搭伙过日子?”
颜佩芸到底是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人,虽然耳根还有点烫,可她也明白这会儿不是扭扭捏捏的时候。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哥,我想跟振华好好过日子。”
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张巧翠低头,看见一圈银白色的东西已经锁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愣了一瞬,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几秒前,她还跳着脚骂颜佩芸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说要算清楚这些年吃穿住用的账,否则别想踏出这个家门半步。
话音未落,手腕上就多了一副 ** 。
接着是李宏良,再然后是他的两个儿媳——四个人排成了一串,每个人都“领”
到了一副银镯子。
两个儿媳的脸先白了。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惶恐。
对村里人来说,这东西一旦扣上,一辈子就算完了。
名声烂了,地没人敢雇,连邻村的亲戚都会绕着走。
更重要的是,村长早就看他们家不顺眼,这回闹这么大,说不准真会组织全村投票把人赶出去。
张巧翠这时才算彻底明白过来,陈洛刚才那几句话不是吓唬人。
她脸上的凶悍像被水泼灭的火,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灰白的底色。
但陈洛根本没给她张嘴的机会。
“你们不懂法没关系,”
他站在院子 ** ,声音不急不缓,“等到了派出所,我会专门请公社的妇联主任来给你们讲讲,什么叫婚姻法,什么叫国法大过天。
撒泼打滚?你们以为这会儿还是旧社会?”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缸,两个儿媳彻底撑不住了。
她们挣脱身后公安的手,踉跄着扑到陈洛面前,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陈洛,是我们错了,可这些事都不是我们想干的啊!”
大儿媳拽住他的裤脚,声音发颤,“都是我婆婆逼的,她说什么我们哪敢不听……”
“是啊是啊,”
小儿媳跟着哭起来,“你饶了我们这一回吧,往后我们绝不敢了……”
陈洛低头看了她们一眼,像看地上两片落叶。
他没接话,转头对赵全鑫说:“赵所,人先交给你们。
明天我去公社,到时候和妇联主任好好商议一下,这事该怎么处理。”
赵全鑫这一次来就是冲着陈洛的态度来的。
听到他把妇联主任也拉进局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
他点了点头,朝几个公安挥了挥手,自己则架起张巧翠的胳膊,把她往院门外推。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院里院外才陆续响起吸气声。
有人咂舌,有人捏着烟卷忘了抽,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像看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谁都看得出来,派出所所长刚才那几句“成”
“好”
“行”
里头,藏着的全是迎合。
张安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流,腿脚不受控制地冲到了陈洛跟前,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小落……老李家那些人全给带走了,那咱们这边……”
寡妇屯儿的人做事确实不讲究,张安民和几个干部这回倒是站得直,可那帮人翻脸不认账的嘴脸还挂在眼前。
陈洛没想把事情逼到绝路。
一来没必要,二来他往后就算带上婆娘孩子远走高飞,可媳妇儿娘家人还扎在这片土里。
但要让他这么大度地掀过这一页,也没那么容易。
他垂着眼皮想了片刻,再抬头时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往后找我办事可以,我抽一成。
答应了就来找我,不答应拉倒。”
一成?
今年河里那些鱼翻腾得厉害,按眼下这收成算,八千多斤就得从他们手里送到陈洛嘴里。
可话说回来,这事儿从头到尾是他们不占理。
围在旁边的村民没一个敢吭声,心里都明白——陈洛没直接撂挑子不管他们,已经算给了台阶。
再说,就算真匀出去八千多斤,他们手里还能攥着七万多斤。
跟往年比起来,这数字早就翻了好几倍。
张安民咬着腮帮子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道:“行,一成就是一成,就这么定了!”
陈洛没搭话,嘴角扯了个笑,转身冲着陈振华甩了一句:“愣着干啥?赶紧带你媳妇儿回家!”
陈振华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嘴里“诶”
了一声,伸手把颜佩芸整个人捞进怀里,大步朝着院门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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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卫生院那间院长办公室里,刘兰芳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近这段日子,她脑子里总像蒙了一层雾,时不时就飘忽一下。
自个儿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去县医院查了好几回,仪器转了个遍,啥也没查出来。
咚咚咚——
敲门声猛地把她拽回现实。
她抬眼往门口一扫,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下一秒,她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一把将来人拽进屋里,砰地摔上了门。
“你怎么跑回来了?!”
她压低声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是说好了再也不露面的吗?你是想把我拖下水?!”
来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声音不急不缓:“刘大夫——不对,该叫你刘院长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身上不舒服,来卫生院看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兰芳的牙关咬得咯咯响:“陈向莲,你到底想干什么?”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正是前天从陈家村消失的那个身影。
“不想干什么。”
陈向莲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有些事,想弄明白。”
刘兰芳的座椅被人从身后拉开了半寸,一股带着凉意的体温挨了过来。
那个人发出声音时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墙角的老鼠。
“刘大夫,我有句话要当面问清楚——你当年到底动没动手脚?”
刘兰芳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指尖弹到了搪瓷缸子的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脸来,看见陈向莲的眼珠子正死死盯住自己,那眼神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冷而钝地夹住了她。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喉咙有些干。
“你当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陈洛今天亲口说的,他不是陈向东家里的人。”
“什么?不是?”
光线斜斜地切进窗口,映在刘兰芳的鼻梁上,她整个人像被那道光定住了一样。
二十多年前的细节并不是什么模糊的影子,而是像烙在脑皮层上的印痕——那是她刚从卫校毕业的第二个月,第一次被人求着做这种事,每个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那间产房 ** 的木闩要怎么拨开才能不发出动静,婴儿裹的布是蓝底白花的,对方塞过来的钱还用一张旧报纸包着。
她闭上眼睛,那场面的边角都能摸到。
可当她把这些画面逐帧拖过一遍,眉毛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可能不是?孩子当晚就换回去了,他们夫妻俩睡得跟死猪一样,连床边的帘子都没碰歪过。
我亲眼看着小家伙被塞进小床,天亮之前根本没有任何人靠近那间屋子。”
说到这里,她猛地收住了嘴,眼珠往上一翻,盯住陈向莲的脸:“除非从一开始,你给我抱来的那个东西,就不是他家的种。”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向莲的太阳穴。
她整个人顿住了三秒钟,然后剧烈地摇头。
不可能。
她在脑子里把那天晚上的画面翻了又翻——陈向东提着一个竹篮从西屋出来,篮子里头的襁褓鼓鼓囊囊的,她藏在柴垛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她亲眼看着从床上抱下来的,亲耳听着那孩子哭了两声又憋回去的,不可能有错。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中间有人递错了手。
陈向莲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两道白印,喉头上下滚了两滚,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兰芳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她的皮肤凉,带着一种想要安抚又不敢真的碰触的犹豫:“都二十年了,你就算把这事翻出来又能怎么样?”
“啪”
的一声响,陈向莲把那只手打飞了。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酸臭味:“你能站着说话不腰疼?陈洛那小子现在到处翻他爹妈的影子。
你就在公社卫生院,他这段时间搞出来的动静你别跟我说你没听过。
他可不仅仅是那个从火车站把人救回来的废柴了,他是连着立了两回功的,人跟市局副局长的关系铁得像铁钉砸进木头里。
他们要是真往二十年前这条路查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了。
“咱俩就等着吃花生米吧。”
刘兰芳的腰一软,后背撞在椅子靠背上,那椅子滑出去半寸,嘎吱一声响。
她想扶住桌子,却只碰倒了半杯凉掉的茶水。
茶水漫过桌面,沿着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就说嘛——陈向莲这个人,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是不会主动来找她的。
镇上这一个月刮的风她当然都知道。
陈洛那张脸在卫生院门外的布告栏里贴了整整两版,她每次路过都不敢多看。
那个年轻人在这三十天里干的事情,每一件都像一根棍子一下下敲在她脊椎骨上。
她甚至比陈向莲知道的还多,比如那个从省城打来的电话,比如市里那位领导亲自拍了桌子说这个人要重点关照。
一个被重点关照的人,要是哪天生出了查旧账的念头——她的手指在冰凉的茶水渍上划了一道,指尖的寒意一直窜到了肩胛骨。
刘兰芳的指节泛白,攥着桌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嘴唇不住地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