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民心里那团火噌地烧得更旺,他咬咬牙,声音压得低却硬邦邦:“行了,走,咱们一块儿去李宏良家。
他们要是死活不开窍,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不能因为他一家子贪心,让全村人都跟着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话一甩出来,周围的村民立刻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
这年头谁家锅底不沾着灰?一年到头多出二十多块闲钱、几十斤鱼肉,对谁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救命稻草。
李宏良家里要是断大伙这条财路,那跟拿刀剜他们的肉有啥两样?
另一边,陈洛刚回到队伍前头,陈劲就凑上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哥,他们咋又走了?你跟他说啥了?没谈拢?**,真当咱们村没人了是吧?艹!”
陈振华一把扯开领口,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两下:“哥,这婚大不了我不结了。
寡妇屯儿的人不干人事,咱也不能装孙子,**!”
陈洛抬眼扫了一圈,嗓门猛地炸开:“都他妈把嘴给我闭上!”
他瞪着几个想接话的年轻人,狠狠吸了口气,缓下语气说:“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现在他们去你媳妇家商量。
事儿谈通了,大家好说好散;谈不通,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讲情面。”
他说到这儿,目光落到人群里一个小伙儿身上,“老七,你现在骑车去公社派出所。
就说寡妇屯儿有人扣着人不让走,干涉寡妇再嫁,还趁机勒索要钱。
直接告诉他们,是我陈洛报的案!”
老七愣了一下,随即猛点头:“诶,哥你放心,我准能跑得最快。”
看着他想撒腿就跑,陈洛没好气地抬手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傻了吧你?骑车去。”
老七眼睛一下亮了起来——那辆自行车他早就眼馋了,可全村就只有大队部一辆公家的,平时谁都不让碰。
今天要不是陈振华结婚,还推不出来呢——不对,准确说是推着走,到现在陈振华还攥着车把呢。
等老七蹬着自行车一溜烟窜出老远,陈向前才皱着眉凑到陈洛身边:“小落,这事还能讲通?我看昨天那一家子可不像是好说话的主儿,公安去了顶用吗?”
陈洛眯起眼看了看远处,声音不紧不慢:“等着看呗。
今天不管怎么着,我也得让我弟顺顺当当地把弟妹接回去。
谁要敢冒刺儿,我就敢废了谁。”
堂屋里的饭碗刚端起来,张巧翠一眼瞥见院门外涌进来黑压压一群人,领头那个身影她认得——张安民。
筷子往桌上一拍,她整个 ** 了起来,嗓门猛地拔高:“张安民,你带这么多人来踩门槛子是什么意思?想在我们家 ** ?”
张安民胸口起伏了几下,手指捏得发白,硬是把冲到嘴边的火气压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凉意:“张巧翠,我先把话撂在这儿。
陈洛这回也来了,刚跟我们交了底。
颜佩芸的公婆,没资格拦着寡妇再嫁,更没脸去收陈家一分钱彩礼。
你们把人关在屋里不让出门,这件事已经踩了线。
陈洛已经准备去叫公安了,要是你们还在这事上头犯糊涂,他把你们一家全送进去蹲着,别怪咱们没提前打过招呼。”
张巧翠嘴巴刚张开,话还没出来,李宏良已经把手里的馒头砸在桌上,几步冲到张安民面前。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村长,你这话说得也忒不讲理了吧?颜佩芸是咱们花了钱抬进门来的媳妇儿,明媒正娶,我是她公爹,她婆婆是她婆母,怎么就收不得彩礼了?”
旁边两个儿子也跟着站起来,一个把碗重重搁下,另一个干脆把凳子踢到一边。
大的那个满脸不服气:“就是,村长,你这理儿站不住脚。
她颜佩芸一天三顿饭吃咱们家的,晚上住咱们家的,如今说走就走,拍拍屁股就算完了?那我们家这些年贴进去的算什么?”
小的那个也跟着嚷嚷:“这事就算闹到天上去,陈家也得把钱拿出来,不然人别想带走。
没这个道理。”
张巧翠一屁股坐倒在地,两只手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响:“张安民你听好了——现在是陈家不讲理,你要是当村长的撑不住这个腰,我就去大队部闹,闹完了上公社,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骂得祖宗八辈抬不起头!”
张安民脸上的笑意冷得发硬:“好话都说尽了,你们非要往南墙上撞。
那等着吧,等陈家村的人领着公安上门,你们跟那副铁铐子讲你的理去。”
张巧翠哼了一声,嘴角撇下去:“讲就讲,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哪有当公婆的不能收彩礼的道理。
我偏不信这个邪。”
她一家子杵在那儿,一个比一个嘴硬。
在他们看来,张安民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颜佩芸既然进了老李家的门,那就是老李家的人,公婆收彩礼,天经地义。
谁还能说个不字?
可他们闹得越凶,围在院外的村民越不干了。
这家人是铁了心要断了全村人的财路,谁忍得住?一时间,骂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淹了李家的院子。
张巧翠却半点不怵,一个人站在门口,嗓门大得像村头那口高音喇叭,硬是把十几个村民的骂声全压了回去。
村口那边,一个人影正沿着土路往这边走。
陈振华抓了抓他哥的袖口,压低声音问:“里头闹成这样,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陈洛嘴角往上一勾,眼神里透着看戏的冷淡:“关咱们什么事。
这是他们屯子里自己窝里斗。
等穿制服的人到了,再过去也不迟。”
他靠在土墙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今天他要让那帮人好好长个记性——撒泼打滚那一套,在公文和公章面前屁都不是。
泼妇又能怎样。
** 一扣,铁门一关,自然有人教她什么叫低头做人。
也许是因为陈洛亲自打的电话,也许是这事在公社挂上了号。
公安来得比预想快得多,连半个钟头都没用满,三辆自行车已经停在了村口。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派出所所长本人。
赵全鑫下了车,目光越过迎上来的陈向前,直接落在陈洛身上。
他迈步走过去,伸手笑道:“陈洛同志,上回见了面,你这又搞出动静来了。
我们这些人真是脸都没处放。”
陈洛握上那只手,摇了摇头:“赵所长,客套话就别说了。
今天请您来,是真有正事。”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赵全鑫听完,眼睛眯了起来,嘴角的笑也收了收。
说实话,陈洛嘴里蹦出来的那些法律条文,他听着耳生。
他不是管妇女那一摊的,有些条款翻都没翻过。
心里头一时也拿不准,这人说的到底站不站得住。
但他很快就换了念头。
陈洛是上头发过文件要关照的人,就算他说错了,也得先把面子给足。
先把人带回所里,再找妇联的同志问问。
条文对得上,那就按章办。
对不上,找个由头把事圆过去就行。
关键是,得让陈洛满意。
念头转完,赵全鑫脸上又堆起笑,点了点头:“这事不难。
等会儿我先跟当事人谈。
要是李家那边真像你说的那样踩了线,我保证——该蹲的蹲,该罚的罚。”
陈洛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所长打的什么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那又怎么样。
他不是什么善人,尤其对李宏良那一家子烂泥,什么手段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条——让他们疼,疼到记住。
他微微侧了侧头:“那就劳烦赵所长了。”
赵全鑫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往村里走,声音从肩头飘回来:“应该的,给老百姓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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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那伙人刚拐过李家院墙前的土坡,就听见里头炸开了锅。
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喝骂搅成一团,锅碗瓢盆砸在地上的脆响隔着一道篱笆都能听清。
院子门口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好事的孩子们扒在墙头上,眼睛瞪得溜圆。
陈振华跟在陈洛身后,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院子的泥地上泼了一片水渍,碎瓷片和烂菜叶子散得到处都是。
张巧翠披头散发地站在门槛上,一只鞋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赤着脚踩在地上,手指头戳着对面一个老汉的鼻尖:
“你算什么东西?你管得着我们家的事儿?那是我儿子!”
老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旁边几个村干部模样的人拦在中间,胳膊上挨了好几下抓挠,袖口都被扯出了线头。
“这女人疯了。”
陈振华低声嘀咕了一句。
陈洛没搭腔。
他的眼睛越过乱糟糟的人群,扫了一眼院子角落里蹲着的李宏良。
那人抱着脑袋缩在墙根底下,脊背弓得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狗,一句话也不敢说。
院子里头,赵全鑫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别吵了,谁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巧翠转过头来,看见那身制服,气焰明显矮了三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衣襟,声音却还是硬邦邦的:“领导,你来评评理。
我儿子娶的媳妇,我想让她干啥就干啥,关别人屁事?”
赵全鑫没接这个茬,转头问旁边的大队长:“你来说。”
大队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语速飞快地把事情捋了一遍。
张巧翠逼着儿媳妇去镇上借钱,儿媳妇不肯,她就动了手。
儿媳妇跑了,她追到村委会门口骂了半个钟头,连村支书家的窗户都给砸了一块。
陈洛站在人群外围,听完了这番话,转头看了赵全鑫一眼。
赵全鑫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李家的,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儿媳妇跟你儿子领证没有?”
张巧翠愣了一下:“领了。”
“领了就是合法夫妻。
她不是你家的物件,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你动手,这叫家暴。
你逼她去借钱,这叫胁迫。
你砸村支书家的窗户,这叫毁坏公私财物。”
赵全鑫越说越顺,语气也越来越重:“这几条加一块儿,够你进去待一阵子了。”
张巧翠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嘴想要说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
陈洛在人群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往前走,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转过身,拍了拍陈振华的肩膀,低声说:“走,回家吃饭。”
身后,院子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把他给拦住了。
院子里头,颜佩芸的房门被踹开的动静传出来时,陈振华刚挤过人群。
地上躺着李宏良父子,三个人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挂着的血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村医蹲在旁边,手指抖着翻了翻其中一人的眼皮,嘴里嘀咕了一句,又去摸另一个人的脉搏——他那点本事,怕是连这仨人到底断了几根肋骨都数不清。
张巧翠瘫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着,手掌拍得地面啪啪响,嚎出来的腔调像唱丧歌:“老天爷啊,你倒是睁眼看看啊——这群人要了我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