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贵喉咙动了一下,目光和陈洛撞上,又移开。
身旁的张前进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额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急着接话。
“你什么意思?”
王青贵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摸到他们窝子了?”
陈洛摇头,动作干脆利落。
他把手 ** 外套口袋,风从树干之间穿过,扫起一小片落叶贴上他的裤腿。”没有。”
他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两秒,嘴唇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再走四百米左右,有个山坳。
那里面藏着三个人,我按住了一个。
但那些人不是普通货色,是现役的。”
最后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变稠了。
王青贵的脸在一瞬间褪掉了血色,连嘴唇都泛出灰白。
张前进的后背明显僵住,手里的水壶盖子没拧紧,水珠顺着金属边沿滑下来,滴在脚边的泥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点。
陈洛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盘算着刚才的动作——他从侧面绕过去的时候,对方的反应速度和肌肉记忆都在告诉他,那不是能用“运气好”
来解释的。
** 握柄上的防滑纹路抵住他的虎口,那个人的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没有晒到太阳的浅色皮肤,像是常年戴着某样东西。
他松开的瞬间,那人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中断的状态。
这些细节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被他吞进肚子里,没往外吐。
王青贵的手指攥紧了对讲机,关节发白。”现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它们从树缝里漏出去。
陈洛没再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山脊线。
阳光从云层边缘切下来,在树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地面上的阴影正在慢慢拉长。
边境线上,军装和便服跨过去,完全是两码事。
普通老百姓只要不碰红线,顶多被扭送回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可穿军装的踏过去,那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往小了说能扯出外交纠纷,往大了讲,擦枪走火都不是没可能。
“你这话当真?”
张前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胸口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他没法不急——边防团的团长当到今天,被十几个穿着现役军装的人悄没声儿摸了进来,还搭上了十几条平民的命。
不管这事最后怎么收场,他这帽子就算不丢,也悬了。
命好的话,转业到地方挂个县局局长或副局长;运气背点,军事法庭上走一遭都算轻的。
此刻张前进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越境的影子,牙根咬得咯吱响。
王青贵盯了陈洛一眼,一阵无奈从脸上漫开,说不上是该高兴他一把抓住了目标,还是该叹气这人愣得没边,这么要紧的消息当着人面就往外甩。
这倒真怪不得陈洛——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他脑子里压根没概念。
他只知道那山洼里有敌人,旁边站的是管这片搜山的负责人。
线索到手不说出来,那他辛辛苦苦跑来这儿干什么?干杵着看天?
至于这事捅出去会砸多少人的饭碗?
笑话。
他不说,那些人就不去找了?他现在先找到,张前进还能顺水推舟捞个减罪的机会;要是这次让人跑了,张前进的麻烦只会叠得更厚。
更何况,他跟张前进八竿子打不着——陈洛只知道这人十五年后会坐上这边部队司令员的交椅,可两人连一声招呼都没正经打过。
就算这事真把张前进掀翻在地,管他什么事?
王青贵瞥见张前进那张铁青的脸,哭笑不得地抬手在陈洛肩上拍了一下,说:“你光找到几个现役的还不够吧?光这点东西可算不得什么大功劳。
既然开了口,剩下的也甭藏着掖着了,一块儿倒出来。”
张前进闻言一愣,那股上蹿的火气瞬间收住,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陈洛脸上。
陈洛嘴角微微一扯,点了下头:“没错。
我撬开了一个人的嘴,他交代说这趟进来是找什么东西,但具体是啥没问出来。
能确定的是,那玩意儿就在那片山洼里。”
话音落地,他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别的味道。
王青贵看着他那副表情,瞳孔微微一缩——作为曾经的顶尖尖兵、现在的公安局副局长,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陈洛没说完的话接上了。
王青贵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烟头的火星在黄昏里忽明忽暗。
他眯着眼盯住陈洛,喉咙里滚出一句闷雷般的话:“你是想把那玩意儿先翻出来,再拿它当饵,逼那帮杂碎自己跳出来?”
陈洛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
王青贵能看穿他的算盘,这事儿一点都不意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就 ** 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张前进那张脸绷得跟石头似的,嘴唇一张一合:“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把人全拉过来,把这山洼围成铁桶。”
这人看着顶多四十出头,头发剪得板正,腰板挺得笔直。
能在这个岁数坐上团长的位置,手底下没点真功夫根本撑不住。
他说完话,连半秒犹豫都没有,直接转身就走,嘴里朝不远处的警卫员吼了一声,让人去联系大部队。
警卫员已经把手按在步话机的旋钮上,天线在风里微微晃动。
陈洛愣了愣,扭头瞅着王青贵,眼神里带着点俏皮:“老王,你不先给附近的公安通个气?这功劳要是让部队全捞了,你甘心?”
王青贵脸上僵了一瞬,嘴角抽搐了两下,眼皮子也跟着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躁气压下去,声音压得低了些:“这次是两边一起干的活,部队把锅架起来,我们公安的汤也少不了。”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回过味来,瞪圆了眼睛剜了陈洛一眼:“你小子又拿话激我是吧?赶紧收拾收拾,等会儿人到了,咱就把山洼那边围死。”
陈洛这才轻轻点了下头。
上辈子他虽然在边境上跟武警搭过两次伙,但那些公安和部队混编的规矩,他还真摸不透。
王青贵没给他太多琢磨的时间,一只手啪地按上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透过布料传过来:“往后碰见这种事,先撒腿跑。
别仗着自己有两下子就胡来。
真要栽了,你让我怎么跟你媳妇和闺女交代?”
“行行行,记住了。
不过老王你啥时候也学会唠叨了?这可不像是你那个副局长该说的话。”
陈洛撇了撇嘴,嘴上满不在乎,胸口的某处却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从重活那天起,身边烂人没少碰,可王青贵对他的那份心,是真的。
王青贵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急得想跺脚。
可话还没出口,张前进已经带着十几个兵跑了回来,每个人腰上别着急,脚步砸在地上带起一串沉闷的响动。
张前进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陈洛同志,接下来辛苦你带个路。”
陈洛朝王青贵耸了耸肩,转身就往刚才那个方向窜了出去。
张前进连招呼都没跟王青贵打,抬手朝身后的士兵打了个手势,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身影立刻跟着陈洛的背影冲进暮色里。
王青贵站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吱响,心里骂了陈洛祖宗十八辈。
可他顾不上再多想,只能端起 ** ,也闷头追了上去。
裤腿刮过杂草,沙沙的声响被风吞进夜色里。
山坳边缘的风裹着腐叶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有些发涩。
那片空地在两百米外摊开,枯枝败叶铺得厚实,看不出半点人为痕迹。
张前进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有点软,像是踩在一层多年的烂草上头。
他压低身子,肋骨贴着泥地往前爬,掌根按下去能感觉到石子和断枝硌得生疼。
陈洛突然刹住,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原地,直接侧倒进一片枯草丛里。
张前进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扑倒。
王青贵没来得及收住步子,干脆就势往侧面一滚,翻到了陈洛肘边。
他脸侧贴着地,眼珠朝那片山洼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落叶该黄的黄该卷的卷,风一吹还能掀起几片,怎么看都是片死地。
他喉结动了一下,昨天半夜他们摸过一次这里,同样空的,连只野兔都没惊起来。
难道真漏了?
陈洛没看他。
眼皮合上一小会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捕捉什么细碎的东西。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转过来,声音压得比落叶摩擦还低:“刚才那边有三个人。
有一个没了动静。
剩下两个位置我不确定还在不在。”
王青贵头皮一紧。
他没等陈洛把话说完,手指已经扣进了泥里:“ ** 闭嘴。
你说,我们干。”
“你们摸不准他们的点。”
陈洛的声音稳得像块石头,“我指了,万一打偏——”
“要么你现在把方位给我,我的人上去,要么咱们全趴这儿喝西北风。
你自己挑。”
王青贵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当初拉陈洛入伙,图的也就是这人的那点玄劲,能把窝在暗处的耗子逼出来就算赢。
谁知道这人脑子里装的是 ** ,真把自己当正规军了。
一个平头百姓,兜里揣两枚二等功勋章已经够压箱底了,还想往命堆里凑?
陈洛被噎住,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过了两秒才松口:“那行。
让人小心。
那边的可能是老手——”
他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我不冲正面,绕到他们背后打一下,顺带给你们引个动静总成吧?”
“我以后要是再叫你帮忙,我是狗。”
王青贵说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很死。
要不是现在头顶上随时能飞来 ** ,他真想拎着陈洛的领子让他记住谁才是这个队里说了算的。
“行行行。”
陈洛朝左边偏了一下下巴,“以我这儿为原点。
东南方向。
看见那棵疤皮的桦树没有?往东数第四棵树后面。
还有一个在西南。”
林地间找不到任何可借用的方向标。
陈洛脑子里翻出从前跟侦查老兵学来的那套军队术语——西南偏多少度,多少密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王青贵那帮人能不能听懂这套词儿。
更拿不准的是,那两个* ** *究竟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万一已经挪了窝,自己这边一开口,反倒把人推进火坑。
王青贵的眼神里满是疑惑,陈洛索性懒得解释了。
他抬起胳膊,五指并拢,朝着西南那片枯叶堆一指:“看见我手指的方向没?往前走,大概八十步,落叶底下。”
王青贵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这一指他瞬间就懂了。
他喉头动了动,刚想说什么,陈洛已经翻身滚了出去。
腰一弓,整个人像根被弹开的弓弦,眨眼间就窜出去十几米远。
王青贵气得牙根发痒。
他深吸一口气,硬把那股火压回肚子里,转身跑到张前进身边,压低嗓子把两个* ** *的藏身处交代清楚,把指挥权丢给张前进和他手下的兵,自己则拔腿朝陈洛的方向追去。
十几秒后,陈洛扑进一大片枯叶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