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落叶上,看到对面那些士兵已经开始移动,心里松了半口气,另一半却还悬着。
他点了敌人的位置不假,可那两个* ** *到底还在不在那儿?要是人已经溜了,那些士兵冲过去就是送死。
正因如此,他才非得亲自跑到这边来——他得拿自己当饵,把* ** *从暗处引出来,最好逼他们弄出点动静,好让人知道他们还在。
王青贵已经跟到了他身后不远处,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洛就侧过脸:“你往西北,我往东南。
等我枪响,你跟着开火。
不管那两个* ** *还在不在,先把声势造起来。”
话音刚落,陈洛已经朝东南方向扑了过去。
王青贵下意识想追,脚刚抬起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咬着牙,把想冲上去揍陈洛一顿的冲动按了下去,深深吸了口带着腐叶味的空气,压低身形,朝自己的目标方向摸去。
陈洛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觉得免不了要干一仗。
可就在这时,枯叶堆 ** 突然竖起一根枯枝,枝头上挂着一块白色的布条。
紧接着,一个* ** *从落叶里慢慢站了起来。
他松开手,那根枯枝掉在地上,又把手中的*枪*往地上一丢,双手举过了头顶。
陈洛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子都准备好拼命的架势了, ** 跟我说你投降?
不只是他,王青贵愣在原地,张前进和那群士兵也全都呆住了。
但张前进最先回过神来,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士兵立刻端稳了*枪*,朝那个* ** *围了过去。
夜风刮过山脊时带着哨音。
陈洛弓着腰,盯着前方十来步外的人影,胸腔里的气流被他压了又压才缓缓呼出。
那个藏身角落的家伙显然没料到——明明已经有了一个主动送死的人,陈洛居然还敢摸过来。
对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
陈洛用鞋尖踢了踢地上两个被麻绳捆住身躯的家伙,嘴角往下一撇:“就这点本事?还挂着现役士兵的番号?”
那两张胡子拉碴的脸皮同时烫了一下。
好在夜色沉得像墨,没人看得见那两团暗红。
王青贵蹲下去拉了拉绳扣,确认死结不会松脱之后才起身走到陈洛身侧:“你说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儿?”
陈洛的视线扫过整片山洼:“前面那个家伙是这么交代的。
不过我也想不通——他们既然摸到了门路,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动手?”
山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几个人豁出去翻一天,藏得再深也能被刨出来。
而且这地方他记得,前世赵臻的赃物就是在这片坡地被起获的。
问题来了,赵臻蹲了大牢已经两年多,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钻进来。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陈洛甩掉了。
他就是个平头百姓,每天琢磨的无非是多挣几斗米,顺手捡点功劳回家哄老婆闺女开心,别的跟他有什么相干。
想到这里他肩膀松了松,抬手在王青贵肩窝上捶了一下:“老王,你们手头捏着这两张嘴,等把窝在这儿的东西挖出来,那边的人肯定会往外冒。
那这里头……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王青贵下意识点了下头。
话还没出口,陈洛已经把那支长枪往背后一甩:“那成,我先撤了。
回去晚了媳妇儿该着急了。”
“你……”
王青贵看着那个转身就要走的背影,脑门上的筋跳了两下:“ ** 给我站住。
等会儿我让人开车送你。
还有,出去之后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
同一时刻。
梁晓燕刚把两个孩子的被角掖好,弯腰去拿脸盆打算洗漱。
院子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拍响,紧接着陈振华的嗓门隔着门板撞进来:“嫂子,我哥在家吗?”
棉布帘子掀开半边,陈洛踏进堂屋时,手里还攥着麻绳捆扎的油纸包。
他的手在帘布边沿停了停——不对,这屋里头气氛跟平常差得远。
往常他若是夜归,梁晓燕铁定把大门锁死,堂屋灯也熄得干干净净,连 ** 星子都不外露。
那会儿四周黑得透底,只山风扫过屋檐,能把人心提到嗓子眼。
毕竟住的地方离村有两三百步远,孤零零卡在山脚底下,真要摊上事,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他把东西搁在门槛内侧,薄底布鞋踩过青砖地,摸进里屋时,看见陈振华正捧个大茶缸子,嘴边冒着白气。
陈洛嘴角一扯,声音带着笑:“这都什么时辰了,咋还不去睡?跟那个小知青的事谈崩了?”
陈振华听见动静,脖子一下拧了过来。
那双眼亮得吓人,像在灶膛里扒拉出最后一截炭火。
他搁下茶缸,搪瓷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几步就蹿到陈洛跟前:“哥,这回你得帮我,说什么都得帮!”
这时躲在西厢房里的梁晓燕也撑开了门——她向来在这时候避嫌,缩在闺女屋里头不露面。
一见陈洛浑身上下齐全,她胸口那块石头才落下地,嘴角浮出薄薄一层笑意,转身往灶房那边走:“你俩先说着,我去瞅瞅灶上还剩点什么。
当家的,要不烫壶酒暖暖胃?”
陈洛这时肚子里正翻腾。
今儿替王青贵跑了一整天活,连晚饭的米粒都没沾唇,又在山坳里头折腾好几个时辰,胃壁跟两层布似的贴在一块儿。
被自家娘们这么一提,那股饿劲像被爪子挠开,浑身冒着酸气。
“行,你看有啥现成的弄点来,”
他边说边挪到太师椅前坐下,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清水漾了漾碗底,“我都快饿到骨头里了。”
陈振华刚才还火烧火燎的样子,这会却突然哑了火。
他站在陈洛跟前,垂着脑袋,嘴角动了半天,愣是没拎出一句整话。
足过了十几息的工夫,才断断续续往外说。
今儿晌午,他跟颜佩芸把话挑明以后,就揣着那截心思回了家。
那女知青压根儿没松口,回城的主意硬得像块石头,砸都砸不动。
可陈振华打小骨头就犟,事情还没到翻底牌那一步,他就绝不肯撒手。
说到底,陈洛嘴里那句“活动可能会停”
也没说死是哪一天。
万一拖到年后呢?所以他还是想搏一把。
颜佩芸是他活了这么大头一回揣进心窝子的人,他打定了主意要娶她进门,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回家以后,他就直接端了底,把话全倒给了爹娘。
事情不出所料。
陈老蔫儿一听自家这根独苗要娶个二婚的女人,当场抄起笤帚就往他身上招呼。
连他娘——那个向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也破了例,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老两口儿一左一右,给陈振华来了顿结结实实的混双。
可陈振华牙关咬紧了,愣是没松半个字。
他就那么杵在原地杵着,跟爹娘硬耗,摆出一副“你们要真有本事就 ** 我”
的架势。
到最后,他娘先撑不住了,那根提着的心一软,眼眶先红了起来。
最后,陈老蔫终于松了口。
他怕儿子真跟自己结下死仇,于是答应陈振华,先去打听打听颜佩芸的底细。
要是那女人确实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这事儿他们老两口就认了。
可要是查出半点不对劲,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颜佩芸踏进这个家门。
陈振华对颜佩芸有信心,自然不担心这些。
他唯一怕的,是颜佩芸铁了心想回城。
可他也明白,追女人这事儿急不得。
白天差点跟她谈崩,他便打算明天再去找她。
谁也没想到,晚饭刚端上桌,颜佩芸的婆家人就拖家带口地冲进了陈振华家,乱哄哄地闹了起来。
事情得从头说。
昨天冬捕的时候,陈振华当着寡妇屯儿所有老爷们的面,扯着嗓子喊了句今天要去提亲。
这个年代,名声比命还重。
他那一嗓子,等于直接把颜佩芸的清白扔在了地上,连带着她婆家全家都成了村里人嘴里的笑话。
若陈振华真带着彩礼上门提亲,这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寡妇屯儿再嫁的寡妇虽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可偏偏他没去——别说彩礼,连人影都没见。
这不是明摆着耍人玩吗?
颜佩芸跟他们解释过,说陈振华来找过她。
可谁也没亲眼看见,婆家人自然不信。
要不是她拿命拦着,他们早就冲过去了。
一直熬到晚饭后,婆家人实在坐不住了,干脆把她生拉硬拽关进了柴房,然后一大家子浩浩荡荡杀向了陈振华家。
他们一进门就撂下狠话:陈振华坏了颜佩芸的名声,要么拿出两百块彩礼把人娶回去,要么他们就闹到公社派出所,让陈振华背上耍流氓的罪名去蹲大牢。
要知道,这个年头娶个黄花大闺女,彩礼顶多百八十块就够。
两百块,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
这一下直接戳到了陈老蔫的心窝子。
他抄起东西对着陈振华又是一顿揍。
可再怎么气,也不能真让儿子去蹲笆篱子。
哪怕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他也只能咬着牙应下来。
陈振华倒不在乎这两百块。
跟陈洛混了这些日子,他手里少说也攒了几百块。
就算自己出这份彩礼,剩下的钱也够置办婚礼所有东西了。
可出了这种事,再加上颜佩芸在这边也没个亲戚,订婚、结婚这些流程干脆让两家人都跳过了。
尤其是颜佩芸的婆家人,连一天都不想让她多待,直接让陈振华明天带着彩礼去把接走。
老蔫儿那张脸皮本来就挂不住了,这会儿更是火烧火燎。
娶个二婚的他不说啥,连个拜天地的场面都不给,这算哪门子成家?可对面那帮人咬死不放,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不答应,陈振华就得进去蹲着。
老蔫儿一瞬间像被抽干了精气神,脊背佝偻下去,最后为了儿子,把那张老脸踩进了泥里,点了头。
颜佩芸的婆家人这才扯着嘴走了。
可今天这一闹,两家算是彻底撕开了。
尤其听华子讲了那女人在婆家过的日子,老蔫儿这个闯过江湖的人,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他不用琢磨就能断定,明天接亲准得出岔子。
那家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再配上他自己肚子里那团火,烧得半夜都躺不住,干脆把陈振华踹出了门,让他连夜去找陈洛,明天务必过去压场子。
陈洛是啥人?组织上盖章的二等功臣,公社里提起名字都竖大拇指的人物。
更别说昨天他帮寡妇屯儿弄了小十万斤鱼,那么大的人情摆着,颜佩芸那婆家要是敢炸刺儿,寡妇屯儿的人第一个不答应。
陈振华把话说完,陈洛愣了好一会儿。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跟着王青贵走了几个钟头的工夫,村里就炸了这么大个雷。
可紧接着,一股火气从胸口往上顶。
他昨天帮寡妇屯儿出了那么大力,今早还专门带着陈劲和陈振华过去搭手,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华子跟他关系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