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抽屉里翻出账本,手指蘸着唾沫翻了翻,又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最后数出两张十块的、几张零票子,外加几个硬币,码整齐了推到陈洛手边。”这次卖鱼的分红,二百二十八块八。”
陈洛没嫌票子薄,指尖一捻就揣进兜里,朝陈向梁咧了咧嘴,转头对上陈向前:“大爷,这儿没我啥事了,昨儿折腾得骨头散架,回去补个觉。”
陈向前摆手时鼻腔里哼出笑:“滚犊子,一天到晚净整幺蛾子。”
陈洛没再贫嘴,转身往大队部门口溜达。
木门槛快跨过去时,他脚步骤然钉住,侧过身,目光扫向陈老根儿那伙人,嘴角勾出弧度:“要是咽不下这口气,下回直接领人上我家门口堵我,没准儿我腿一软就怂了呢?”
陈老根儿和陈向涛交换了个眼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同时伸手死死捂住自家婆娘的嘴,生怕那两张嘴里再蹦出句要命的话。
陈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大队部门外,村民们这才把憋着的气吐干净,围回登记台前,偶尔甩出两句牢骚。
陈老根儿那帮人却臊得待不住,拖着自家女人往人堆外钻,唯恐哪个角落突然蹿出个人影,再把他们摁在地上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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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青贵那封信,像块烙铁烫在徐筱染手心里。
知青大院的土炕上,她攥着信纸,眼神空洞地钉在窗棂上。
门外突然炸开脚步声,王晴晴撞开门冲进来,劈头盖脸地喊:“小染!咋了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是不是陈劲那狗东西欺负你了?我这就去踹他家门!”
徐筱染被这动静拽回神,眼看王晴晴真要转身往外蹿,她赶紧从炕上蹦下来,一把拽住闺蜜的胳膊:“你咋咋呼呼啥呢?跟小劲没半毛钱关系。
我这儿正烦着,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踩。”
王晴晴愣住,盯着徐筱染从头扫到脚,抬手贴上她脑门:“这也没烫啊?”
徐筱染一巴掌拍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我爸刚来了信,我烦的是这个,你瞎琢磨啥呢?”
“信?啥信?叔叔给你在城里相中了个男人,喊你回去拜堂?”
王晴晴眉眼弯弯,嘴里没个正经。
徐筱染太熟悉这闺蜜的德性,懒得跟她斗嘴,转身坐回炕沿,声音压得低:“我爸说上头文件下来了,知青不用再在这儿耗着了,咱们能回家了。”
王晴晴刚才光惦记着菜地里那头忙活的闺蜜,一口气从田埂上小跑回来,喉咙眼干得能冒出火星子。
她随手抓起桌上那个搪瓷大茶缸,灌了一口水,还没等咽利索,耳边就飘来徐筱染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口水顿时呛得她全喷了出来。
她也顾不上擦嘴边的水渍,把茶缸往桌上一摔,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一屁股挨着徐筱染坐下,嗓门拔高了好几度:“你说啥玩意儿?那事儿完了?”
“嘘——”
徐筱染脸色一变,抬手就捂住了王晴晴的嘴,压低嗓音说,“这事儿外边还没传开呢,上面的意思是分批通知咱们返城,省得闹出什么乱子来。
你这一嗓子要是让别人听去,后头怎么收场?”
王晴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闯祸。
幸好这个点儿,大部分知青都还在菜园子里头弯腰干活,不然这热闹可就真闹大了。
过了好半天,王晴晴眼珠子才重新有了焦距,眉头拧了起来:“那你摆那张苦瓜脸给谁看呢?你爸都来信了,你肯定在第一批名单里头。
眼瞅着就能回去当你的千金 ** 了,还有啥不高兴的?”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哦——我明白了!你是舍不得你那个小劲对吧?”
“滚蛋滚蛋!”
徐筱染被她一句话戳中软肋,脸皮烧得通红,抬手就往王晴晴屁股上扇了好几巴掌。
两个人嘻嘻哈哈闹腾了一阵,徐筱染才松开手,双手撑着下巴搭在桌沿上,声音低了下去:“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为啥就是不开口提那事儿?”
“哎哟喂,咱们徐大 ** 这是急了啊?”
王晴晴像是忘了刚才挨的打,嘴皮子照样不饶人。
就在这时,知青大院外头忽然传来陈劲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急:“小染?小染你在不在?”
徐筱染一听见那声,脸色立马变了,把王晴晴扔在一边,翻身下了炕,几步就冲出了门。
王晴晴望着闺蜜跑出去的背影,嘴巴撇了撇,嘟囔了一句:“得,你这么陷进去,回头怎么跟你爸交代啊?”
院子里头,徐筱染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那个身影,赶紧迈开腿跑了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这时候过来干啥?出啥事了?”
陈劲长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儿,就是找你有事儿。”
他朝四周扫了一圈,拉起徐筱染的手,把她带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确认周围没人能听见之后,他才重新开口:“小染,我听说知青的事儿快到头了。
到时候……你还愿意跟我过日子吗?”
话刚落音,徐筱染猛地抬起头,直愣愣地盯住了陈劲。
她知晓知青返城消息的渠道,来自那个在棉纺厂当厂长的父亲。
可陈劲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凭什么也清楚这种事?
目光在陈劲脸上打了个转,徐筱染脑海里忽然闪过某个人的影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是落哥跟你说的?”
陈劲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还是顺着点了头:“对,落哥让我来问你的意思。
你要是还肯嫁,我今儿就请人上门提亲;要是不肯……”
“呆子。”
徐筱染盯着他涨红的脸,沉默了约莫三四次呼吸的工夫,才开口接上话:“返城是板上钉钉的事,跑不了。
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跟我走。
我回去跟我爸说说,看能不能在厂里给你腾个位置。
当然,你要是不乐意……”
“我乐意!”
她后半截话还没落地,陈劲就抢着应下了。
他这反应倒也不奇怪。
他和徐筱染是搭着肩一块儿处出来的感情,那些媒人撮合的夫妻,哪比得上他们俩在田埂上并肩走过的日子?再者说,徐筱莲她爸就在市里棉纺厂掌事,从厂门口到他们村子,骑自行车不过个把钟头的路,想回来随时都能回。
更让他心动的是那份工作。
这年头,一碗铁饭碗多少人抢破了头都端不上,他要是能进厂,爹娘知道了怕是睡觉都能笑醒。
虽说他跟陈洛跑生意这段时间揣了些钱,可在老一辈眼里,那钱就跟水面的浮萍似的,今天在明天说不定就漂走了。
厂里一个月撑死二三十块,可那是端一辈子的饭碗,传下去都成。
不管怎么算,陈劲都找不出半个拒绝的理由。
见他应得这么干脆,徐筱染脸上终于漾开了笑。
先前脑子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全被这一声“乐意”
冲得干干净净。
至于她爹妈会不会拦着,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家里又不指望拿她换什么,不缺那点钱,陈劲人老实肯干,模样也周正,她实在想不出家里有什么理由说个“不”
字。
退一万步讲,真要是爹妈死活不松口,她跟着陈劲回村子过日子就是了——嫁谁不是嫁,还能一辈子赖在娘家不成?
“行了,我这就给爸写信,定下来就告诉你。”
话说完,徐筱染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四下没人,忽然踮起脚尖,在陈劲脸颊上啄了一口,转身就朝知青大院的方向跑去。
等她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大院的门洞里,陈劲才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抬起手,小心翼翼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咧开,笑得憨乎乎的。
跟陈劲这边的春风得意比起来,陈振华那头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陈振华把颜佩芸叫到屋外那会儿,手指头一直在裤缝上来回搓,关节泛白。
知青下乡的**活动马上要收摊的消息,他张嘴就倒了出来。
说完顿了顿,盯着地面问她打算怎么办。
他本来以为颜佩芸肯定会站到自己这边。
可这女人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吐出来的话干脆利落——她要回城。
她自己的原话是,这破村子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头一回嫁人,是因为从前那个男人从河里把她捞上来,有人嚷着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皮肉”
,满村传闲话,逼得她没第二条路走。
可结了婚才知道,婆家那几口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公公摔碗、婆婆指桑骂槐,妯娌在井边咬耳朵,就连那个丈夫,半夜翻来覆去也只会拿冷脊背对着她。
那些日子想起来,她后脖颈子都发麻。
陈振华心里明白,之前她没推开自己,纯粹是因为觉着这辈子没指望了,跟谁都一样活。
可眼下天上掉下来个返城名额,她当然不肯再把脚陷在这滩烂泥里。
他说自己“看着不错”
,谁知道结了婚会不会也变成另一副嘴脸?她两只眼睛直直盯着陈振华,问他——你家里人知道我嫁过人,还能拿正眼看我?
这一串话砸过来,陈振华的脖子根儿烧得通红。
他倒是敢拍胸脯说不会亏待她,可这事儿连亲爹亲娘都没敢透风。
他太知道了——他要是敢领个二婚女人进门,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能淹到他三十岁。
一个模样周正、家境又不赖的大小伙子,非要娶个二婚的,光那些闲话就能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好几年。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佩云,你再想想……”
他说,“我回头去找落哥,让他帮着劝劝我爹妈。
要是实在不行……”
话到嘴边又咽了半截,“反正,你给我个机会。”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寡妇屯儿那条土路上,他的背影被傍晚的太阳拉得老长。
颜佩芸靠在门框上看他走远,一直看到人影缩成一个黑点,拐过土坡彻底不见了。
她嘴角才弯了弯。
***
会议室里烟味儿呛人,王青贵坐在硬木头椅子上,手指头捻着笔杆子转。
坐在上头的局长唾沫横飞,桌子拍得啪啪响。
昨晚那摊子烂事捅出来之后,他们火速联系了边防部队,又把三百号公安全部撒出去,凑了一千五百多人扎进山里,搜了整整大半夜。
结果呢?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别说**的踪迹,连一串脚印都没找到。
省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措辞一次比一次难看。
最后通牒说得明明白白——三天,那伙**的**子必须全部摁住,活的死的都行。
可那片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三天想把每道山沟、每片林子都翻一遍,简直是做梦。
副局长用胳膊肘捅了捅王青贵,压低嗓子说:“你小子别光在那儿玩笔杆子,倒是想个辙啊。”
王青贵眼皮都没抬。”我能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笔尖戳在了纸面上。
林间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陈洛歪过头,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他盯着王青贵那张已经有些发僵的脸,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截:“老王,这次怕是又得给我记一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