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盼娣往王翠芬身后缩了缩,声音却还是那么刺耳:“陈洛,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是陈家村的人都说不准,有资格在这儿放屁?信不信我们把你撵出村子?”
这话刚落地,整个大队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空气里只剩下火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几个坐在长条凳上的村民慢慢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像冬天湖面上冻裂的冰缝,无声却透着一股寒意。
陈向梁的脸“刷”
一下白了。
他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陈家村的人被戳到痛处时才会露出的眼神,上一次出现还是十年前,外乡人来村里收地,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被全村人拿锄头追了三里地。
“王翠芬,侯盼娣,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登记桌后头,陈孝连一巴掌拍在木板上,那声响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立起身,冲着那两个撒泼的婆娘吼了一嗓子。
村里人瞅见素来和气的陈孝连都动了火气,原先压着的怒意一下就全涌了上来。
“老根儿家的,向涛家的,你们俩嘴里胡嘞嘞啥呢?”
“跟她们掰扯啥道理?她俩要是懂理,能有今天这破事?我看就是欠收拾!”
“陈向涛,陈老根儿,你俩别他妈缩在后头装孙子。
今儿这事不给个说法,你俩就别想过安生日子!”
“对,陈老根儿,陈向涛,赶紧滚出来说清楚,要不然你俩试试能不能迈出大队部这个门!”
骂声灌进耳朵里,陈洛心头一热,扭脸朝众人咧嘴笑了笑。
人堆里头的陈向涛和陈老根儿察觉风向不对,脚底下已经开始找空隙想溜。
他俩家那几个小的也不是啥孝顺种,早先听到自家老娘嘴里蹦出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可陈老根儿和陈向涛就没那运气了。
四周围满了怒气冲冲的村民,别说溜,连转个身都费劲。
这俩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家伙,眼珠子一翻,先后软倒在地,浑身还抽抽起来,跟真中了风似的。
王翠芬跟侯盼娣一看这架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巴掌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这一套她俩最拿手。
“哎呦喂,老陈家的人欺负人喽,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要把自家族里的媳妇逼死啊!陈家老祖宗啊,你们在天上睁眼看看吧!”
“老祖宗啊,你们咋不睁眼呢?一个外来的野种都敢欺负你们的媳妇了,村里人不但不帮我们,还帮着那野种一块儿欺负我们啊……”
这拖着长音的哭嚎,要是搁在往常,村里人懒得搭理,顶多皱眉忍过去。
可今天不行。
不说别的,就冲陈洛给村里人帮了多少忙,给陈家村脸上添了多少光?更何况,陈洛是他们眼看着从小娃娃长成大人的,哪怕没流陈家的血,心里头也早把他当自家人了。
现在这两个黑了心肝的婆娘竟敢骂陈洛是野种。
要不是村里爷们儿向来不打女人,拳头早就招呼上去了。
陈向梁站在一旁,半点劝架的意思都没有。
也就是他挂着大队干部的衔儿,不合适动嘴,不然他骂得比谁都难听。
他更担心的是陈洛心里头有啥疙瘩,于是凑近了,压低嗓门开口:“小落,你看这……”
大队部门口围满村民时,陈洛正靠在墙根磨指甲。
他早就料到陈向梁那帮人会来劝,无非是怕他甩手走人。
可陈洛心里门儿清——哪个犄角旮旯没几块臭肉?要是遇见两条癞皮狗就挪窝,往后还混个屁。
再说了,他打小在这片土疙瘩上滚大,东头王婶给他缝过裤裆,西头李叔教过他套野兔,就连村口的 ** 子树都替他挡过雷雨。
这些账他记在骨头缝里,拔都拔不出来。
更别提后山那片林子,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值钱的药材和山货,往后三年,那山头就是他的钱柜子。
脑子让门夹了才舍得走。
不过陈洛这人有个毛病——吃不得亏。
王翠芬和侯盼娣今儿敢往他头上泼脏水,明儿就敢往他家灶台里塞耗子药。
这事儿要是没个说法,他往后在村里连咳嗦都得压着声儿。
正当一群老爷们儿围着两个泼妇干瞪眼时,大队门口突然撞进来个五大三粗的身影。
那女人冲得急,门框都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王翠芬面前,蒲扇似的巴掌抡圆了扇下去,啪的一声脆响,王翠芬的嘴角当场见了血。
“两个烂了心肝的货!再满嘴喷粪,老娘把屎塞你们喉咙里!”
话音没落,那女人又拽住侯盼娣的胳膊猛一甩,侯盼娣脚下踉跄,肥胖的身子重重砸在王翠芬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活像两只翻了个的王八。
村民们全愣住了。
陈洛眯眼瞅了半天,才认出这是陈劲他娘——杨大莲。
村里头号大力士, ** 一身腱子肉比男人还结实。
陈劲那愣头青的混劲儿,百分之百是从她肚子里带出来的。
这娘们儿打人有套标准流程:先扇耳光,再揪头发,最后上脚踹,一气呵成,从不带重样的。
杨大莲这一动手,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四周早就憋红眼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全炸了锅,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有人扯头发,有人拧胳膊,有人直接用指甲在王翠芬脸上犁地。
王翠芬和侯盼娣的惨叫声越拔越高,比村头大喇叭还刺耳。
男人们齐刷刷松了口气,有人叉着腰朝人堆里喊:“打!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疼!”
还有人在后面起哄,恨不得亲自上去补两脚。
大队干部们这才回过神,脸都绿了。
陈向前抄起铁皮喇叭冲进人堆,嗓子都破音了:“够啦!都给我闪开!”
陈向前别的事不好使,但在村里还是有点面子的。
女人们虽然不甘心,还是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退开几步。
人圈散开的瞬间,大伙才看清王翠芬和侯盼娣——两人蜷在地上,脸肿得跟发酵的面团似的,眼眶青紫,嘴角勾着血丝,浑身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王翠芬含含糊糊地哼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瞅着陈向前的眼神又恨又怕,可怜巴巴的,活像两条刚从泥塘里捞上来的土狗。
王翠芬和侯盼娣两道目光像冰锥子似的扎过来,陈向前后背一阵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往后蹭了两步,稳住身形后,声线压得发沉:“王翠芬、侯盼娣,今天你们闹的这一出,村里已经定了——从今年起,你们两家的供应粮和集体产业分红,一概取消!”
要是搁在往常,这话刚落地,王翠芬跟侯盼娣早跳起来指着陈向前鼻子骂祖宗了。
可这会儿两人刚想动弹,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一遍再胡乱拼上,痛得她们龇牙咧嘴,连句话都挤不出来。
围观的村民们反倒炸了锅:
“村长,早该这么办了!凭啥咱大伙儿累死累活养着这两家?”
“就是!成天屁事不干,净等着分咱的粮,吃相也太难看了。”
“取消得好!我倒要看看,没了村子的分红,她们还能横到几时。”
陈向前抬手往下压了压,转头看向陈洛:“小落,你怎么看?”
陈洛嘴角一挑,走到侯盼娣和王翠芬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猜,我要去找公安,告你俩辱骂二等功臣,得蹲多久笆篱子?”
嘶——
满场村民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全聚到陈向前脸上。
陈向前头皮先是一紧,随即品出陈洛的意思,忍不住咧嘴笑了。
按理说,王翠芬和侯盼娣毕竟是老陈家的媳妇,扣掉分红已经是顶格的处置了。
可这俩人在村里就是两块臭狗屎,陈洛要借这机会给她们个教训,全村人巴不得看这出戏。
侯盼娣和王翠芬同时打了个寒颤——跟陈洛结过梁子的陈向东早就被崩了,陈道冻死在雪地里,陈墨蹲了大牢,云翠还在医院里熬日子……越想越怕,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人接连觉得裤裆一热,竟都尿了。
“你……嘶……你想怎么样!”
王翠芬捂着肿成猪头的脸,牙缝里挤着字,眼睛里全是恐惧。
心里早把陈洛骂了个底朝天——要不是陈洛跑过来,她们哪会得罪他,后面那些话自然也不会说出口。
至于以前骂梁晓燕和陈洛那四个闺女的事,她半点不觉得有错:那些本来就是不下蛋的鸡、赔钱货,她又没说错什么。
侯盼娣更干脆,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落啊,婶子错了,你就当婶子放了个屁,别跟婶子一般见识了行不?”
陈洛冷笑一声:“你不是知道错了,你是知道怕了。
行了,我也懒得跟你们废话——从今年开始,往后十年,你们两家每年的分红全归我。
有没有问题?”
王翠芬的嘴角刚抽搐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蹦出半个字,陈老根儿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了出来。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抡圆了,结结实实地拍在她那张已经肿得像个发酵面团似的脸上。”你 ** 给我把嘴闭上!你是不是想拉着全家一起跳火坑?”
他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叉。
陈老根儿打完人,立刻转身,脸上堆出来的笑容跟抹了蜜似的腻歪。”小落,给,我们给。
以后村里那一份儿,我们不要了,全归你。”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在陈洛的手上——那双据说沾过血的手。
王翠芬还想再挣扎一下,嘴巴刚张开一条缝,陈老根儿的巴掌又落了下来,比刚才还重。
侯盼娣那头的动静也不小,陈向涛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撞开围观的村民冲到自个儿媳妇跟前,嗓门压得极低,却像石头砸在铁板上:“你个死娘儿们,今天你敢多放一个屁,老子当场撕烂你的嘴。”
他们的反应不像是在怕坐牢。
真正让他们脊背发凉的东西,是村后那片密林里传出来的风声——说是邻国那帮流窜的又摸过了边境线,手底下多了十几条人命。
陈洛要是真被惹毛了,把人往山沟里一塞,往那帮人身上一推,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陈老根儿扇了自己婆娘十几个嘴巴子,直扇得自个儿手掌发麻才停下来。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沙哑:“小落,你看,叔已经教训过她了。
今天这事儿就揭过去,成不?我保证,你婶子往后见了你,绕着道走。”
“我家这个也一样!”
陈向涛跟着喊,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她再敢跟你瞎咧咧,我亲手收拾她!”
陈洛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慢慢扫了一圈,像在点数。
最后他把视线转向旁边的陈向前:“大爷,这事儿你怎么说?”
怎么说?陈向前心里的算盘珠子都快拨断了,嘴上却不好把高兴劲儿露出来。
他白了陈洛一眼,对着陈向梁点了点头:“老根儿家和向涛家那份儿,往后记小落头上。”
“行。”
陈向梁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