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被陈向民扒拉开人群推进来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挤得连下脚的空儿都没剩多少,台子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空气里全是旱烟叶子跟汗碱混出来的味儿。
“小落,那养殖场真能鼓捣出钱来?”
有人从人堆里探出半截身子,嗓门压过了嗡嗡的嘈杂。
“小落,我听你大爷说那主意是你跟村长提的,咱这地界儿如今真能整副业了?”
另一个裹着灰头巾的婶子跟着嚷。
“落哥,别废话了,你开口我就掏钱,不就一百来块钱嘛,我信你!”
一个年轻后生把手举得老高。
“对,信你——”
喊声一浪接一浪,像滚水浇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炸开。
台子侧面站着那一溜大队干部,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表情——苦笑,面对面互相看一眼,眼皮子耷拉下去,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们里头年头最短的也在村里当了六七年干部,可刚才站在这台上说养殖场的事儿,底下的人虽然眼珠子发亮,真接茬的却没几个。
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这不怨村民。
几十年了,这帮当干部的谁也没给村里找出条能吃饱饭的路,连自家灶台都比旁人家强不了几口。
可陈洛不一样。
断亲到现在刚满三十天,那小子从一无所有、连隔夜粮都没一粒的底子上翻了个身,不光让老婆孩子碗里见了油星,还立过两回功,一枚功勋章揣在怀里,那是上头给的。
更别说,他带着村子和寡妇屯儿那两拨人下水,两趟捞上来的鱼,比过去五六年加起来都多。
就冲这个,村民耳朵里听陈洛的话,比听他们这些戴帽子的顺耳得多。
陈洛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到了台子上,陈向民用胳膊肘给他挡出一条路。
他抓起搁在桌上的铁皮大喇叭,凑到嘴边:“各位,先停一停!”
话音还没落地,底下那些七嘴八舌就像被人齐刷刷掐住了喉咙。
这景象又让村干部们心里头堵了一下,陈向前甚至动了念头,想把村长那把椅子直接让给陈洛坐。
陈洛倒没留意那几个人的脸色,笑着把喇叭又举高了点:“叔伯大爷,兄弟姊妹,还有侄子侄女儿们,今天各位赏脸,我说几句。
第一,养殖场这事儿是真的,也是我跟村长一块儿提上去的。
理由也简单——上回我去市里领奖,上头特批了一张个体户登记证给我。
什么意思呢?我陈洛现在能正大光明地自己做买卖了。
我打算开家卤肉铺子,选卤肉,是因为这东西不难上手,学起来快。
等养殖场建起来,咱们村还能再办一个卤味加工厂,做出来的货,全送到我铺子里卖,我给村里按市场价结账。
就算往后我自个儿销不动那么多,也有办法帮村里把货走干净,保准不让大家亏一个子儿。”
他收住话头,等了几秒,台下没人举手提问,才接着说:“第二桩事,跟投钱有关。
眼下上头对自家单干这事还在探路,我也就是运气好,加上以前办过几件小事,上面才破例给了个机会。
你们别学我,起码现在还不行。
所以这个养殖场,只能由村里出面办成集体产业。
既然是集体的,那就得大伙儿凑份子。
我跟村长商量好了,投不投全凭自愿。
愿意跟我赌一回的,先不拿卖鱼分的钱,等养殖场赚了再逐年分红。
不愿意的也不勉强,村里会按名单把钱发下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养殖场的事,就跟你们没关系了。”
说完,他把喇叭塞回陈向前手里。
他今天来,不过是当个解说,顺便借自己那个“功臣”
的身份,帮陈向前那帮村干部压阵。
话讲完了,就没他的事了。
可脚刚抬起来要走,袖子却被一把拽住。
陈向前抓起喇叭喊道:“都听明白了吧?小落刚说的很清楚了。
今天两件事一起办。
投钱的,去支书那边登记。
不投的,去向梁那边签字领钱。”
陈洛哭笑不得地挣了挣胳膊,没挣开,压低嗓子说:“大爷,没我事了,还不放人?”
“少跟我来这套。
你也是村里的人,不掏点钱?”
陈向前像早料到他这一问,嘴皮子都没动就怼了一句。
陈洛一愣。
他还真没琢磨过这事。
往后他就是陈老板了,犯不着跟村里人抢这点份额。
再说,他要是也入了股,将来养殖场出个什么风吹草动,麻烦准第一个找上门。
村里那笔钱够用,他不想往里掺和。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村上钱够,我就不凑份子了。”
陈向前怕他不松口,赶紧补了一句:“就让你挂个名,钱不用你出,村里先给你垫上。
你也看见了,有你在这儿镇着,大家心里才踏实。”
陈洛无奈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被人背后捅了一刀。
盯了一阵,他叹了口气,点了个头:“行吧,我先挂着。
明年养殖场见了利,我就退出来。
到时候大家也都该认账了,成吧?”
陈向前原先还琢磨着拽上陈洛一块儿走,可瞧见他眼神里那副铁了心的模样,忍不住咧嘴苦笑,点了两下脑袋:“行,听你的。”
话音还没落地呢,他压根没给人缓神的空当,扭头就冲陈孝连嚷了一嗓子:“四叔,给小落记上,他掏五十块!”
嗡——
这句话就像一把石子儿扔进了水塘,院子里那些原本还在踌躇的村民,屁股底下就跟装了弹簧似的,蹭地站了起来。
有人嘴里念叨着“不就是一年没肉腥味儿嘛”
,有人搓着手掌来回踱步,最后牙一咬心一横——干就干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陈洛都在前头扛着,他们这些人还能吃到什么亏?
眨眼工夫,黑压压的人群全朝陈孝连那边挤了过去。
好在大队部早有准备,几个党员被临时支上去挡在前头,要不然光凭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这阵势。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动了心。
村里陈老根儿那一家、陈向涛那一家,四五个糙汉子加两个泼辣娘儿们,蹲在自家门槛上嗑着瓜子儿纹丝没动。
这两户人家搁整个村子都是出了名的懒骨头,馋嘴滑舌还爱耍无赖,芝麻大的事儿都能闹出西瓜大的动静。
村里人见了他们都绕着走,生怕沾上晦气。
前几天冬捕那会儿,村干部也只是打发人过去喊了一嗓子就没再搭理——果不其然,两家一个人影都没露。
可就算这样,陈向前他们算账分钱的时候,还是硬着头皮给这两户各算了一份。
不给不行啊,要是不给,这两家的人能把大队部的门板给拆了过年。
中间要是谁家不乐意,那两个老娘儿们能抄着板凳坐在人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也因为这个缘故,这两家的孩子都二十大几了,别说找个媳妇儿,连个提亲的媒人都没登过门。
在这年头儿,成家全靠媒婆牵线搭桥,信息一闭塞,这两家的后生基本上算是注定打一辈子光棍儿了。
就在所有人挤在陈孝连那头登记投钱的时候,这两家的代表——两个四十好几、快五十的老娘儿们——晃到了陈向梁跟前。
陈向梁一瞅这俩人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脑仁儿都快炸开了。
可碍着干部的身份,他还是压着嗓子劝了一句:“你们不再想想?养殖场肯定能赚——”
“少废话!赶紧把钱拿过来!”
“就是,养殖场?真要能赚钱,公社里那些村子不早干了?还能轮到咱们?别磨叽了,钱快拿来,还等着买粮食下锅呢。”
陈向梁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两个泼辣娘儿们拿话怼得噎在了那儿。
他的脸色刷地沉了下去,嘴角绷得死紧。
好半天,他才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压着火又说了一遍:“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不要——”
这回同样没等他说完,陈老根儿家的娘儿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角那搪瓷缸子蹦了一下:“陈向梁,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我们就要钱!赶紧的!”
大队部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块状,陈向梁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反复摩挲,那叠钞票躺在最底层,散发着油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却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前天在冰面上扛了整整八个小时,腰现在还直不起来,手上磨出的血泡结痂后又裂开,裹着纱布都能闻到淡淡的腥味。
那两家人连个影子都没在湖边出现过,现在倒好,跟没事人似的站在面前,手伸得比谁都直。
他正要把钱抽出来,肩头忽然沉了一下。
“叔儿,怎么个情况?”
陈洛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过来,带着刚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股冷风。
陈向梁转过头,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还能有啥好事?人家不想往里搭钱,想把当初投的那份儿收回去。”
陈洛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女人。
左边那个叫王翠芬,颧骨高得像两块石头,脖子细得能看见青筋一跳一跳的。
右边那个侯盼娣也好不到哪去,手腕跟麻秆似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
她们身上衣服洗得发白,膝盖处鼓着两个包,是常年跪在地上干活磨出来的茧子。
“我要是没记错,”
陈洛语气放得很轻,“两位是陈老根家和陈向涛家的吧?腊月十九那天,你们家里人去了湖边没?”
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那份记忆像根刺,扎在脑子深处。
五十年后的某天夜里,他曾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听见墙那边传来尖利的骂声,一声声“赔钱货”
裹着唾沫星子砸过来,四个闺女缩在门框后面,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块窝头,眼眶红得像兔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陈洛本来不想管大队这点破事。
可既然想起来了,那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重活一回,他图的就是心里痛快。
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王翠芬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小兔崽子,我们拿自家的钱,关你屁事?”
侯盼娣立马接上话茬,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就是!往年哪回我们去了?不照样年年分钱!冬捕是全村的买卖,卖了鱼就有我们一份!”
陈向梁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
他了解陈洛的脾气,这孩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可要是真被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洛已经眯起了眼睛。
“喊你们一声婶子,是给你们脸。”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再跟我这儿吵吵巴火的,你们俩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门,咱们可以试试。”
两个女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陈洛没给她们开口的机会,又往前走了一步:“要不这样,你们现在回家喊人,带上你们家老爷们儿,上我那儿闹去。
我倒想看看,我能不能一顿饭的工夫就把你们那套臭毛病全给治好了。”
王翠芬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你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