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爹回来了!”
小英冲到门槛边也不停脚,扯着嗓子就是一嗓子。
霎时间,院儿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全钉在了陈洛身上。
梁晓燕胸口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她几步凑到陈洛身旁,压着嗓子说:“当家的,安民叔天没亮就来了,死活要把这堆鱼撂给咱们。
家里那百八十斤还没动呢,我说让他们搬回去,没一个人肯听话。”
她话音刚落,张安民已经赶上前接过话茬:“小落家的,这话可不对。
寡妇屯儿是穷,可我们不瞎不聋,谁帮了谁心里有数。
昨儿个要不是小落,哪来那么多鱼?我们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就这点东西,你再让我们拉回去,那成啥了?”
身后寡妇屯儿的人七嘴八舌地跟上:“就是,没小落我们今年能弄个万把斤就烧高香了,这下子捞了八万多斤,送这一千来斤我们还嫌少呢。”
“弟妹,你们要不收,我们干脆拉去县里水产站,换钱给你们?”
陈洛一听最后这句,后背立刻绷紧了。
个体户的证是拿到了没错,可只能做点小买卖。
要是接了寡妇屯儿的钱,性质全变。
被人捅上去,蹲大牢倒不至于,但一顿训铁定跑不了。
他赶紧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
说完扭头看向张安民,脸上带着苦笑:“叔,你们要谢我,拿个十来斤意思意思就行。
这一下子整这么多,我们得吃到啥时候?等明年开春一化冻,臭了烂了,那不是糟蹋东西?这样,一百斤留下,剩下的全拉回去,多卖点钱,让大家伙儿过个肥年,比啥都强。”
张安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眉头拧着,似乎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
可那些寡妇屯儿的人看陈洛的眼神却越来越热。
有人甚至悄悄拽了拽身边年轻人的袖子——那小子方才还被陈振华缠着,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会儿居然换了副表情,搞得陈振华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过了半晌,张安民才吐出一口白气,冲陈洛点了下头:“小落,是叔想得不够周到。
那今年我们就厚着脸皮占这个便宜了。
往后你有啥事,只要不犯法不违规,让人去寡妇屯儿捎句话,我们指定到。”
“成,就这么定了!”
陈洛生怕张安民反悔似的,想都没想就应了。
随即转头冲梁晓燕使了个眼色:“天冷,给大伙儿倒碗热水暖暖身子。”
“别别别,不麻烦了!”
张安民已经转身往外走,“我们还得赶去县里送鱼,走了!”
院门口的木门刚合上,张安民的手就抬起来挥了挥,制止了梁晓燕迈进门槛的动作,随后朝身后点了下头。
有人从板车上卸下一筐鱼搁在院墙根底下,筐沿还在往下滴水。
张安民领着一队人拐过土路尽头,那些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矮树丛后面。
陈洛一直站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转回身。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昨天交代的事——明明已经让寡妇屯的人把渔获直接分给陈劲和陈振华就行,怎么这群人还是绕了个弯,把东西全堆到他家门口来了?
他正要开口问问这个茬儿,陈振华已经凑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脸上的表情让陈洛愣了一瞬。
那个平日里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愣种,这会儿嘴角居然扯出一个别扭的弧度,脸颊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浅红,整个人像个被拧了发条的木偶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哥,能不能……求你帮个忙?”
陈振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还带着点沙哑的尾音。
陈洛张了张嘴,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从小一起滚泥巴长大的发小。
随后他转向旁边的陈劲,眼珠子使劲眨了两下:“他这是让人打了脑袋了?”
陈劲一听这话,先是用手背死命抵住嘴唇,可那股气还是从指缝里泄了出来,先是一声闷响,接着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弹来弹去,惊得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陈振华的脸刷地烧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身朝陈劲扑过去,嘴里骂骂咧咧:“陈劲你个龟孙,你再笑一声试试,信不信我明天就去知青点掀你的老底?”
“呜呜——”
陈劲赶紧双手捂住嘴,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缓了几口气才压住那股笑劲儿,“哥,还能怎么着,华子这铁树开花了呗。”
“开什么花?”
陈洛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脑子里闪过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陈振华他爹陈老蔫儿前前后后托人介绍了十几个姑娘,最远的一个是公社街上住的,一个比一个条件好,可全被这愣种自己给搅黄了。
从去年开始,村里就有人私下嘀咕,说陈振华怕是那儿有问题。
毕竟别说他们大队,就是整个公社,像他和陈劲这样二十大几还没成家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劲好歹还挂着个徐筱染,虽然没扯证,可人家姑娘三天两头往村里跑,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
唯独陈振华,连个影子都没有。
梁晓燕也凑了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褶子都快藏不住了。
陈劲刚张嘴,陈振华一个箭步就要去捂他的嘴。
陈劲侧身一闪,手指头戳着陈振华的鼻子:“你个小 ** ,有本事你自己跟哥说啊。
又想让他帮忙,又不想让他知道底细,你脑子到底灌了啥玩意儿?”
陈振华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泛上来,嘴角拧了好几个弯。
借着这个空档,陈劲几步窜到陈洛跟前,嘴巴像装了弹簧似的往外蹦字:“这不昨儿个搭把手嘛,华子那小子盯上寡妇屯儿一个女的……”
陈洛猛地瞪圆了眼珠子,目光直直戳向陈振华。
陈劲赶紧伸手把他脑袋掰回来:“哥,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
“行,你接着讲。”
陈洛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念头有点过头。
陈振华这人看着不着调,可真要干那种拆人姻缘的缺德事,他还没那个胆。
“那女的是个小知青,两年前嫁给了寡妇屯儿的李大彪子。
可去年李大彪子上山就再没回来,俩人也没个一儿半女。
按理说她跟李家也算有关系,可婚没离,人只能窝在婆家过日子。”
“华子本来想磨一磨,等俩人处出点感情再挑明。
可昨晚上村里分鱼那会儿,他瞅见那女的在婆家压根儿没人当人看。
她两个嫂子把她当牲口使唤,公婆在一旁装聋作哑,有时候还火上浇油。”
“华子当时就炸了,跟她嫂子干了一架,嘴一溜就撂下话——今天就带人上寡妇屯儿提亲。”
噗——
陈洛听完这话,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梁晓燕也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蛋憋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
陈振华斜着眼狠狠剜了陈劲一下,才挪到陈洛面前,声音里带着哀求:“哥,我那时候就是脑子抽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现在寡妇屯儿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可我跟我爹张不开这个嘴。
哥,你这次无论如何得帮我一把,不然我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这会儿知道怂了?”
陈洛憋住笑,手掌在他肩头拍了拍:“先别说我帮不帮的事,你倒是先跟我说说,你了解那个小知青吗?你知道她什么底细吗?你确定她是那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
陈洛话音刚落,陈劲就把话接了过去:“哥,这事儿你放一百个心。
昨天我专门找人打听了,那女的家在省城,为人温和,干活利索。
昨天抬鱼那会儿,她那小身板儿居然扛起了一百多斤的鱼筐。”
陈振华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就是啊哥,她指定是能过日子的人。
我这辈子就看上她了,你总不能瞧着弟弟打一辈子光棍吧?”
陈洛皱着眉,心里还在掂量。
他连那女人的面都没见过,光听这俩人一顿吹,心里没底。
万一他真掺和进去,以后陈振华跟那个小知青过不到一处,那他两头都讨不着好。
梁晓燕走近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压低嗓音,那话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当家的,你看华子那模样,八成是真铁了心。
要不我去村里探探口风?”
陈振华站在那儿,肩膀塌着,眼神像条淋了雨的狗。
陈洛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朝梁晓燕点了点头:“行,你去问问。
要真是个踏实肯过日子的,我就找老蔫儿叔说情。
人家虽是二婚,可该有的排场一样不能少——你听明白没有?”
陈振华立刻挺直了腰板,手掌拍在胸口,声音都高了八度:“那哪能少!我攒的钱够买三转一响了。
要是这事儿成了,我就敲锣打鼓把她接进门。”
陈洛没接话。
他原本想让梁晓燕动身去村里打听,可嘴张到一半,脑子里闪过最近可能要来的那阵风,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了陈劲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小劲,说到结婚——你跟小染那边,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陈劲愣住,眉头拧成一团:“哥,我俩挺好的啊。
咋了?”
“没啥。”
陈洛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就是去市里那趟,听人提了一嘴——今年知青那事儿怕是要彻底停了。
到时候大把人要回城。
你俩想清楚没有?真想娶,就趁早跟她把话说开。
她要是点头,先把证领了。
要是不乐意,你俩自己想法子。
但有一条——不能硬来。”
话音刚落,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陈劲和陈振华同时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
梁晓燕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她没去捡,眼睛直直盯着陈洛。
知青这活儿,二十多年了,家家户户都当成了习惯。
现在突然有人说,这东西要没了?
陈劲的脚底像是装了弹簧,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院门口,门框被他撞得咣当一声响,身影转眼消失在土路尽头。
陈振华也想跑去找那个小媳妇儿说事。
可他站原地转了三圈,脚底像粘了胶水——两人连关系都没挑明,他拿什么去开口?
他急得额头上全是汗珠,手指不停地揪着衣角,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的蚂蚁,绕着院子 ** 那棵枣树转个不停。
啪!
陈洛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清脆:“想去就去,在这儿转什么转。
正好借着这机会看看,人家到底愿不愿意跟你在这破地方过日子。
要是不愿意,趁早死心。”
陈振华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嘴里“诶”
了一声,撒腿就往外冲。
门刚推开,迎面撞上陈向民。
老头还没来得及张嘴骂人,陈振华已经蹿出去老远,只剩下一串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陈向民愣在原地,眨巴着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走进院子时,脸上的皱纹还挤成一团:“小落,华子这小子,火烧屁股似的,跑啥呢?”
陈洛忍着笑,嘴角抽了抽:“没大事。
村民大会是不是快开了?”
大队部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斜斜压到了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