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四个闺女挤在一张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得像小猫打呼噜。
梁晓燕靠门框站着,听见门响,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几步冲过去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当家的……”
她心软。
没经历过那些事情,就看不出那一家人坏到了根子上。
在她眼里,陈向东和云翠顶多是嘴毒手狠,还没到该挨枪子的地步。
现在一个被毙了,一个冻死在街头,云翠也只剩一口气吊着,陈墨还要蹲十几年大牢,她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陈洛没说话,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弯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咧嘴一笑:“翻篇了。
往后日子,才算真正开始过。”
梁晓燕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但也没问,只是闭上眼,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一声声有力的跳动。
第二天早上八点,王青贵蹲在院子里,烟叼在嘴角,熏得他眯起一只眼。
他时不时往堂屋方向瞄一眼,陈洛正趴在那张老桌子上写东西,笔尖蹭得纸沙沙响。
“你到底好了没?”
王青贵弹了弹烟灰,“十一点颁奖,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
陈洛手忙脚乱地把写好的纸塞进一个蓝布包,顺手从桌上捞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三步并两步跑出来:“来了来了,你催命呢?要不是你整这破事,我至于忙成这样?”
王青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嘿,你倒打一耙是吧?我把名单拿回去得了。”
“滚。”
陈洛笑着骂了一句。
上午十一点,黑河市大礼堂内,数千个座位几乎全被人填满。
工人代表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三三两两交谈着,粗壮的指节夹着劣质香烟,烟雾在头顶缓缓盘旋。
各县公社来的干部坐得笔直,蓝布中山装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
陈洛被王青贵拖着,坐到了第三排正 ** 。
屁股刚挨上硬木椅子,王青贵已经侧过身跟旁边的人聊开了,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陈洛心里憋着一股火。
他还记得上次在村里颁奖,从领导讲话到群众发言,整整折腾了大半天,饿得他前胸贴后背。
这次他学聪明了,提前往怀里塞了几个烤土豆,拿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就等着饿的时候悄悄啃两口。
至于王青贵?
呵,跟你的狐朋 ** 聊去吧,想吃土豆——门儿都没有。
陈洛扫了一眼台上。
正中间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白衬衫外套着深灰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徽章,隔着老远看不清图案。
王青贵之前说过,那是省里管商业的,但究竟管多大,陈洛心里没底。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按了按怀里那几个土豆,还带着一点余温,烤焦的皮蹭在衣服上,留下点黑印子。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台上那位省领导只讲了短短几分钟。
广播喇叭里传出的声音不疾不缓,念完受奖人员的名字和简要事迹后,就宣布颁奖开始。
没有回顾历史,没有展望未来,没有长篇大论的号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掐头去尾,顶了天也就二十分钟。
陈洛愣了片刻,拽了拽王青贵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就这样?这么简单?”
话音刚落,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洛脸上。
王青贵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看向陈洛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王青贵本人更是像看傻子似的盯着他,眉毛挑得老高:“要不然呢?你还想听点儿啥?”
陈洛被这几双眼睛盯得有点不自在,扯了扯嘴角:“我以为这次来了这么多大人物,市里领导怎么着也得回头看看过去干了啥,再展望展望以后的路……”
话没说完,王青贵和他旁边几个人就笑出声来。
那中年人笑得直摇头,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下去。
王青贵更夸张,笑弯了腰,一巴掌拍在陈洛肩膀上:“神 ** 回望过去、展望未来——这年头儿,哪个领导敢在台子上搞这一套,你信不信下面那些工人代表当场就能把台子给他掀咯?”
陈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工人代表——粗糙的手掌,坚毅的下巴,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锐气。
这个年代,工人才是真正的铁板一块,他们要是较起真来,天王老子都不买账。
陈洛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几个烤土豆。
土豆还热着。
礼堂里的笑声还未散去,扩音器突然传出一个人名。
陈洛愣了愣,扭头看向身旁那道身影。
王青贵。
这个名字在空气中回荡时,陈洛才意识到这三天里对方究竟去了哪里——独自潜入那个藏污纳垢的据点,像一把刀般 ** 敌特组织的核心,七十二小时内将这伙人连根拔起,十三副 ** 锁住了十三条潜伏的毒蛇。
这样的战绩,个人一等功勋章已经稳稳挂在胸口。
一千五百块钱的奖金会打进账户,职务栏里的副支队长也会换成市局副局长。
脚步声从台上传来,王青贵踏 ** 阶时冲陈洛挤了挤眼睛,指尖碰了碰胸口那枚闪着冷光的金属片:“眼红不?”
陈洛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得瑟的家伙。
他站起身,手指整了整衣领,朝台上走去。
颁奖台上的领导翻开文件夹,念出陈洛的功绩。
原本他以为只有那个逃亡十多年的敌特落网是他一个人的事,没想到连村里冬季捕鱼那次、八万多斤货从冰窟窿里拉出来的记录,也被写进了表彰词里。
“陈洛同志虽未穿制服,但省里领导特批,我们经过讨论核实,决定授予他个人二等功一次,另颁发优秀村民奖状。”
工作人员将那枚公民版的二等功勋章挂在陈洛胸前,又递过一张大红奖状。
陈洛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两枚勋章了。
他心里清楚,只要往后不自己作死,这两块铁片就能挡住大部分风浪。
颁奖典礼前前后后还不到一个钟头。
台上的领导说了散会,底下的人开始起身往外走。
陈洛也跟着人群挪动脚步——早上胡乱塞了几口东西就被拽出门,又颠了几个小时的车程,胃里早就空空荡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王青贵先和边上几个熟人嘀咕了几句,然后胳膊往陈洛肩膀上一搭:“走,去见见领导。
只要他点了头,你的个体户证书下午就能拿。”
陈洛愣了一瞬,手伸进夹克内衬里摸出一个烤土豆,咬了一口:“行,走吧。”
王青贵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土豆,眼睛都直了:“你特么随身揣这玩意儿?”
话刚出口,他就想起陈洛早上说的话,嘴角抽搐了两下:“我真服了。”
陈洛耸耸肩,嘴里嚼着土豆含糊不清地说:“谁让你大早上跟催命似的?我饭都没吃饱,不带点东西垫肚子,饿死算谁的?”
王青贵的嘴角又抽了抽,没再接话,转身带着陈洛拐进礼堂侧面的一条走廊。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墙上挂着的老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洛手里的烤土豆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焦香混着走廊里陈旧的木头味,钻进了鼻腔。
过了大概一刻钟,王青贵把陈洛带到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前。
他压低嗓音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进去后好好谈,我就在走廊等你。
那份计划书务必带上,能不能进这次实验名单,全靠它了。
打起精神。”
话音没落,他就拍了拍陈洛的肩膀,转身快步走开。
陈洛盯着王青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指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紧张?那玩意儿早被他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
从上辈子踏上寻找女儿那条路开始,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他没见过?生死线上的挣扎,一回一回把他的心磨成了石头,铁砧都砸不出印子。
见个领导,不至于让他手心冒汗。
门内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得像块压舱石:“进来。”
陈洛没犹豫,拧开门把手跨了进去。
果然,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人,正是之前在主席台上讲话的那位省领导。
领导见他进门,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洛小同志,坐吧。”
“多谢领导。”
陈洛没推让,道了声谢,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番不卑不亢的姿态,让领导眼里掠过一丝亮光。
他竟自己站起来,端了杯水放到陈洛面前:“你的事,青贵跟我提过了。
挺不错的一个同志。
听说你对商业也有独到的理解?不妨展开说说?”
陈洛脑子里瞬间飘过一串省略号。
什么叫对商业有见解?他有个锤子的见解。
顶多就是比这时代的人多看了几十年路罢了。
真要他掰开来细讲,他肚子里那点货根本不够看。
不用猜,这些话准是王青贵那家伙瞎编的。
可眼下箭在弦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见解谈不上,我就是个泥腿子出身。
心里确实有些想法,穷怕了的人,脑子里总免不了冒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领导别见怪。”
“哈哈哈——”
领导被他这番直白逗乐了,笑声在办公室里荡开,“你这个小同志,挺有意思,够坦率。
不错。
那你就说说,心里头那些想法是什么样的?放心,现在大家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该往哪走,谁也说不清楚。
可总得往前迈步。
你尽管讲,出了事我兜着。”
陈洛笑了笑,点了下头:“不知领导想听哪块儿?”
“就个体户这事吧,聊聊。”
“行,那我就随口说几句。
咱没读过多少书,见识浅,讲错了领导可别往心里去。”
陈洛应了一声,随即把上辈子听来的、亲眼见的,加上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东西,一句一句倒了出来。
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陈洛的右手攥成拳头,朝空气狠狠砸了一下,虎口处传来隐约的酸胀感。
肺部在这个动作里被抽空,又猛地灌满,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似的甜味——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体征。
这趟行程的结果,远比他预想中的更沉实。
在此之前,他脑子里盘算过无数种可能:被客客气气地送出门,或者被那些隐晦的潜规则卡住,甚至连档案都被退回原籍。
但方才那位领导端起搪瓷缸子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后来铺开记录本的动作,都说明了一切。
说实话,他刚重回到这个年代时,并不敢把话说透。
那些太超前的东西,被五十年光阴打磨过的轮廓,如果全部摊开,会像夏天墙根下腐烂的西瓜一样醒目。
所以他只是挑了些朦朦胧胧的边角,像在雾里描轮廓,既让听者觉得新鲜,又不会触到那根看不见的线。
可就算这样,他嘴里流出来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比这年头的主流观念早了半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