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从门里冲出来,跟着陈孝连往村外走。
但谁的脸上也没挂笑容。
这条路走得沉闷,脚下是碎石和干泥巴,头顶是看不见星星的天。
陈向东是这片地界上三十年来第一个被枪毙的人——一个被钉死在“坏分子”
三个字上的名字。
在这个年头,集体荣誉比命还重。
陈向东这一死,等于往全村人的脑袋上泼了一桶粪,又臭又恶心。
更何况,往上数几代,大家都是同一个祖宗埋的骨头。
他想撇干净,别人也撇不干净。
走到半路,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实在憋不住了,加快步子赶到陈孝连前头,堵住了去路。
“老四,向东给咱们村子抹了黑,给祖宗脸上洒了灰。”
说话的是个驼背的老头,声音沙哑,语气却硬得像石头,“这样的人,不能葬进祖坟。”
“对,必须把他的坟挪出去。
要不然风水全毁了。”
“老四,重新选个地方。”
“什么重新选地方?”
陈向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带着陈洛走了上来——只有陈洛一个人。
梁晓燕和四个闺女都被留在了家里。
按陈洛自己的话说,陈向东干的那些事,已经不配让梁晓燕这个儿媳妇和四个孙女给他披麻戴孝。
他今天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免得村里人说闲话。
几个老人看见陈向前,立刻又把话说了一遍。
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陈孝连这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脾气,谁找他评理都是各打五十大板,圆滑得像块浸了油的石头。
村里人心里都清楚,真正能拍板钉钉的还得看陈向前那张黑脸。
可这回陈向前也犯了难。
他站在院子当中,手指头捻着烟卷,眉头拧成了疙瘩。
想了半天也没个准主意,只好侧过身子,把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年轻人。
“小落,你给拿个主意?”
陈洛抬起眼皮扫了一圈。
院子里站着的这些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憋屈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其实压根儿不想掺和这事,可这些人偏偏要把他推出来。
谁让他还顶着陈向东二儿子的名头呢?就算断了亲,村里人眼里他还是那家的人。
这个身份甩不掉。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现在问我有什么用?我说把坟挪出去,陈墨不认账,咱们不还是白搭?不如等人到了再说。”
这话刚落地,院子里就像炸了锅。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嗓门最大,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他脸上。
“让那个劳改犯拿主意?不行!”
“小墨那小崽子做的事儿谁能服气?他说话不算数。”
“小落,大伙儿都听你的。
你说不挪,咱们就认了!”
“对啊,你直接定了吧,别磨叽了。”
陈洛被这一声声喊得哭笑不得。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让我怎么说?陈向东要卖我闺女,没卖成还带着一帮拿枪的堵我家门口。
在你们眼里他是坏分子,在我这儿他就是仇人。
我做的决定能公道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既然不让陈墨定,那就让族老们来。
这样不管是哪边都没话说。”
陈向前不等其他人开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就这么办,族老定!”
院子里的人群安静了两秒,随即齐刷刷转头看向站在前排那几个头发花白的身影。
陈孝连站在那群老人边上,辈分矮了一截,浑身不自在,像是穿了双夹脚的鞋。
倒是那几位族老,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又欣慰的神色。
这几十年间各种新规矩新政策接二连三地往下压,他们这些老头子已经很久没在村子里说过算数的话了,都快忘了被众人盯着等结果是什么滋味。
族老们攥着陈洛递来的选择权,指尖摩挲着发凉的拐杖头。
七嘴八舌的争执声里,有人突然重重跺了下脚——地面震起一小撮灰土。
谁还怕陈墨那小崽子?他见了面得规规矩矩喊太爷爷,若敢龇牙,老骨头们抡起拐棍就能敲断他的腿。
其实这桩事压根不需要翻来覆去地琢磨。
陈向东往村子脸上糊的那把泥,太阳底下晒干了也抠不掉痕迹。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位脊背弯成弓的老人往前迈了两步,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嗓音:“我们几个合计过了,陈向东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坟地另外挑。
不过他到底是老陈家的种,不能扔得太远——就往北走八十步吧,那地方行不行?”
话音未落,另一个族老已领着两个年轻后生走到他手指的方向。
村民们伸长脖子望过去,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那不是选得好,是选得叫人心里发凉。
那位置几乎贴上半山腰了,连平日里守村的老哑巴都嫌路难走,绕道避开。
荆棘藤蔓纠缠成一面绿褐色的墙,枯叶铺了半人深,踩上去能没过膝盖。
把陈向东埋到那种地方,跟直接把人丢出陈家地界有什么区别。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人,此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几个跟陈向东年纪相仿的汉子对视一眼,嘴里含着一肚子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向前环顾四周低垂的脑袋,目光扫过陈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重重叹了口气:“六爷,这不行。
要不这样——把向东的坟从祖坟边挪开三十步,往东北方向移一移。
既算让他出去了,也不至于让他成了没根儿的野魂,成不?”
陈洛一把攥住他的袖子,低声咬字:“大爷,话不能乱说。”
几位族老的脸色齐刷刷沉下去。
方才说得好好的,这主意让他们拿,等他们真拿定了,又被一瓢冷水泼回来。
这滋味比直接不让他们开口还难受。
要是退回几十年前,他们非得把陈向前这个以下犯上的小辈关进祠堂禁闭,再请出家法来。
可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上面认的干部。
他们几个老东西,牙都快掉光了,能干什么?
更叫人憋气的是,陈向前话音刚落,围观的村民就齐刷刷点了头。
大家伙儿不过觉得陈向东给陈家村丢了脸,又不是跟他有隔夜的死仇,犯不着把事情做绝。
至于陈洛,他连眼皮都没抬。
陈向东身后那些烂账,他压根不想沾手——就算有人提议让陈向东直接躺回祖坟,他也不会吭声。
这世界大得很,前世他没时间没力气也没心思去转,这辈子,他打算把脚伸出去。
陈向东拿定主意后,扬起铁锹往地上狠狠一剁,喉咙里挤出一句:“动手!”
周围几十号人立刻围拢过来,铁锹上下翻飞,泥土朝两侧飞扬。
从日头偏移到汗珠子滴进土里,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地面上啃出一个两米长、一米半深的窟窿。
市里那辆绿皮卡车几乎是踩着这个时间点停在了人群边上。
轮胎压起的尘土还没落尽,驾驶室的门就被踹开,司机第一个跳下来,枪口直直对准后排车窗里的那个身影——正是陈墨,生怕这人到了人多的地方使什么阴招。
围观的村民们全被这阵仗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陈洛站在人群前端,眉骨微微向上抬了抬,心里涌上一丝诧异:陈墨在那种地方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才让公安拿他当一头随时会咬人的野兽来防?
后面三个穿制服的人陆续下车,最后陈墨才从门里蹭出来,怀里抱着个灰白色的骨灰盒。
他的两条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栽进车底的尘土里。
一个公安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胛骨,声音压得很低:“走!”
陈墨咧着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点了两下头,抱着那盒子一步一步往人群蹭。
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扫,忽然撞上陈洛的目光,那双眼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草绳。
他冲着陈洛的方向张开了嘴:“二哥,二哥我知道错了,你拉我一把,那地方我真待不住了——”
话没说完,旁边的公安抡起枪托,砸在他后脊梁上。
骨头撞铁的闷响让周围突然静了一瞬,陈墨的嘴巴还没闭上,整个人就朝地面扑去,砰的一声砸进尘土里,身体像被电击过一样抖个不停。
嘶——十几道抽气的声音从村民嘴里同时冒出来,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陈洛身上。
陈洛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
救?现在没那个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有。
陈墨骨子里那根自私的筋已经长死了,掰不回来了。
他要是还犯傻去拉这一把,那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噗——陈墨咳出一大口血,正要再开口,一根黑漆漆的枪管已经顶在他鼻子跟前。
喉咙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全被卡在了嗓子眼,只剩下眼泪无声地沿着脸往下淌。
他忍着后背 ** 辣的疼,撑着骨灰盒重新站起来,在公安的押送下,一瘸一拐地往那片坟地挪。
陈向东张了张嘴,唇皮动了动,又闭上了。
他不过是个村长,在这些穿制服的人面前说不上话。
转头瞥了一眼陈墨那弯下去的脊背,眼里的同情一闪而过,领着公安走到刚挖好的土坑前。
陈墨低头看见那个坑的位置,离祖坟少说隔了三十步远,眼前猛地一黑。
这是把他爹从族谱上整个划掉了?那他自己呢——他现在也是个蹲过号子的人,村里以后是不是连他这身骨头都不让埋进祖坟了?尤其是这段日子他想明白了,这辈子跟大学的大门是彻底没缘分了,往后只能在村子里熬日子。
可眼前这副光景摆在这儿,他还怎么回得来?
泥土还带着早晨的潮气,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枯叶。
那个灰色骨灰盒被塞进坑里的时候,陈墨整个人趴在盒盖上嚎出了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掌拍得盒子砰砰响。
旁边几个穿制服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吱声。
陈向东入土的动静,比他弟弟陈道多了一支烟的时间。
没有纸钱飘起来,没有谁跪着磕头,只有陈墨的哭声在坡地上响了十来分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后来那声音渐渐哑了,他被人半拖半拽着塞进 ** ,后脑勺磕在车门框上也没喊疼。
村里人三三两两往回走,嘴里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白雾,有人把手缩进袖筒里,低声议论着刚才看到的场面。
陈洛落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像是两汪看不到底的井水,里头没光也没影。
陈道死的那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等到陈向东的墓碑立起来,那条缝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重生回来快一个月,这还是头一回,他觉得自己能喘上一口气。
胸腔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像是被人搬走了。
那两个名字——云翠、陈墨,在他脑子里翻了个个儿,然后沉了下去,再没浮起来。
他站在自家门口,忽然停住脚,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嘴角慢慢往上弯了弯,推开了那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