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来的那位领导,起初只是靠在藤椅背上,两根手指捏着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沫。
后来不知从哪句话开始,眼神变了,像干渴的人突然嗅到了水汽。
再后来,干脆放下杯子,从衣兜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把本子摊平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记起来,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响,像秋天的落叶贴地刮过。
陈洛说到后半截时,嗓子已经干得发粘,舌根贴着上颚,每吐一个字都要先咽一口唾沫。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针已经转了一整圈,远处的窗玻璃上,太阳的光线从东斜变成了正午的垂直白茫。
而那领导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字,像蚂蚁爬过的印子,光是翻面就翻了两次。
等他终于停下嘴,接过对方推过来的搪瓷缸子时,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冲开了那股黏腻感。
领导合上本子,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咯吱。
“陈洛同志,受教了。”
声音不重,像石子落进深井后很久才传回的回响。
陈洛条件反射般弹起来,鞋跟撞到椅子腿,磕出一声闷响。
他侧了侧身,说:“领导您这是抬举我了,都是以前穷得揭不开锅时,靠在墙根太阳底下的胡思乱想,当不得准的,要真拿去用,还得找人细细地琢磨、拿小范围试过了再说。”
领导嘴角翘了翘,没急着接话。
他拿起本子,翻了两页,食指在某一行的下面点了点:“你这哪里是胡思乱想,分明是给咱们指了一条道。
从前什么都缺,什么都不懂,只能追着别人的尾巴跑,到头来发现人家的鞋码跟我们不一样。
你说的这些东西,好比在岔路口竖了块牌子。”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品了品,才继续说下去:“验证和实验都是技术活,我们不怵那个。
我们怵的,是黑灯瞎火摸不着门。”
说完,他把本子夹在腋下,抬起右掌,在陈洛肩头拍了拍。
掌心的热度透过蓝布衣裳,渗进骨头缝里。”当初青贵把你的名字报上来,我还犯过嘀咕,怕他年轻气盛,被谁的情分拴住了眼。
现在看来,他眼光不差。
名单我批了,工商局那里我打个招呼,你只管放手去做。
接下来的路,你要牵头走在前头,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陈洛觉得胸腔里什么东西咚的一声落了底。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沓计划书,足有二十几页,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写出来的,可现在全都不用掏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稳当:“领导放心,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像烙铁一样贴在天上。
陈洛站在台阶边缘,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他把两手 ** 裤子口袋,用力压住那股想要跳起来的冲动。
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踩在他脚底下,像一片黑色水渍。
旁边花坛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咳。
王青贵歪着身子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介于审视和高兴之间:“看来没白来一趟,那关你算是闯过去了?”
陈洛把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往上提:“那当然,也不看看咱俩什么关系。”
王青贵嗤了一声,抬手把那根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滚你的蛋吧。”
密封的小屋,桌面上躺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处用红漆盖了戳。
陈洛盯着那东西,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曲起又伸平。
担心?盼望?还是某种说不清的忌惮?几种感觉像乱麻一样缠在胸口,让他迟迟伸不出手。
直到墙上挂钟的指针绕了整整一圈多,他才呼出一口浊气,指尖勾住纸袋边缘,撕开封条。
里面的文件滑出来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表格栏,落到最底下那行加粗的字上——血缘关系不成立。
那五个字落进眼睛里的一瞬,胸口某根绷了多年的弦忽然断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被压着的石头突然掀开,肺里灌进来一口新鲜空气。
陈向东的死让他卸了一只脚镣,现在这份东西,把剩下那只也敲碎了。
从今往后,他能当着任何人的面讲,那个院子里没他骨血里的人。
这张纸的分量,比陈孝连摁了手印的断亲书重得多,重到像是有人用锤子把他和过去之间的连线一根一根砸断了。
可紧接着,胃里又空落落的,像丢了件什么东西,找不回来。
他撑着桌面发呆,脑子里的念头变得稀薄而散乱。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沉默。
王青贵端着搪瓷碗进来,碗沿冒着热气。
他看见陈洛木头一样杵在椅子上,眉头拧了一下,把碗搁到对方面前:“这表情,遇啥事了?”
陈洛回过神,没接话。
他把那几页纸推过去,自己埋头抓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咀嚼的动作很用力,仿佛只有牙齿不停磨动,才能让胸口那种空荡的感觉少几分。
王青贵头一回见到这种文件。
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纸上印的是繁体字,好在简体字推行没几年,辨读倒不费劲。
但那些术语搅在一起,像一团浆糊,看了半天脑子还是浑的。
一直翻到末尾那行结论,他的眼神才突然定住。
他攥着那张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
半晌,他才挤出几个字:“ ** ……”
话没说完,他自个儿先愣住了。
对面的王青贵把筷子搁下,拿眼斜他:“你早猜到是这个结果了吧?做那个劳什子鉴定,不就是想弄个明白?现在答案摆在眼前,你摆这副苦瓜脸给谁看?”
陈洛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心里头忽然冒出来的那股劲儿,挡都挡不住。
再说了,他们到底养了我十几年,想到这儿,总觉得不是个滋味。”
他往后一仰,脊背抵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灯泡 ** ,嘴角扯出一个涩涩的弧度:“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是犯贱。”
王青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拍了下桌子:“ ** 的犯贱,你这叫念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我不是大夫,治不了你这毛病。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洛垂下眼皮,筷子在碗里搅了几下:“以前我想过,要是他们不是我亲爹妈,我就把这十几年花在他们身上的钱,一样一样讨回来。
可现在呢?一个吃了枪子儿,一个就剩一口气,一个冻死在雪地里,还有一个蹲在号子里。
你说,我还能找谁要去?”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粒。
王青贵哼了一声:“你就是矫情。
赶紧吃完,下午还得去办工商登记。
办完了我再送你回去,这一天天的,净跟着你瞎忙活。”
省里的头头开了口,下午的手续快得像是踩了风火轮。
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陈洛手里就多了一张纸,四四方方,印着红戳,远看跟张奖状似的。
这就是眼下的营业执照。
有了它,往后做生意就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事,“投机倒把”
那顶帽子再也扣不到他头上。
可他心里头那股闷劲儿还是没散。
他摸着那张纸的边缘,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陈向东两口子既然不是他的亲爹娘,那他的亲爹娘到底是谁?
他琢磨过这事。
绝不可能是捡来的,要是捡的,村子里总有人知道。
可陈向东两口子守口如瓶,连老大陈道都蒙在鼓里。
那只有一个解释——当年云翠肚子里揣着孩子进医院,生下来一看,不满意,就把自个儿的孩子跟别人的换了。
只有这样,才能大大方方抱回家,还不让人起疑心。
“得找个时间去公社卫生院翻翻旧档案。”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可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悬。
二十六年了,卫生院当年还赶上过一场乱子,那些老底子,怕是早就被风刮没了。
锣鼓声炸开的时候,他正盯着村口那棵 ** 子槐树发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动静被震天的敲打声吞没,王青贵踩下刹车,车身猛地一顿,把他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嚯,这阵仗够热闹的,你撑得住?”
王青贵扭头看他,手掌在方向盘上来回搓了两下。
陈洛捏了捏眉心,把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念头——那些关于出生记录、关于从未露面的亲生父母、关于二十多年毫无音讯的猜测——全压到心底。
他扯出一个笑:“撑不住还能怎样?总不能跳下去把人撵走吧。”
“那倒也是。”
王青贵朝窗外努努嘴,“既然都堵到这儿了,你赶紧下去。”
“你不跟我一起?”
“不了。”
王青贵伸手理了理领口,“上头领导催我回去,说是有新任务。
我刚坐上副局那把椅子,一堆交接手续等着签字。
等过阵子闲了,我肯定还来蹭饭——说真的,你家那口子的手艺,绝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轻响。
陈洛斜他一眼:“羡慕啊?羡慕也没用,那是我媳妇儿。”
话音刚落,他拉开车门跳下去,脚掌踩上村口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地。
身后传来王青贵一声哭笑不得的轻叹,接着是引擎启动、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陈向前和陈孝连已经大步迎了上来,两人步子迈得急,衣袖带起的风掀动了路边的草叶。
“小落,这回又得了什么?不会比上次差吧?”
陈向前的嗓音压过了锣鼓的尾音。
陈洛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差不多,就一枚二等功章,一张奖状,奖金一分没有。”
这话一出口,陈向前的脚差点抬起来踹到他小腿上。
陈孝连那张常年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也绷不住,嘴角抽搐了两下,显然被这混账小子给气着了。
陈向前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拉到人群前面。
村里老少都挤在村口那块空地上,梁晓燕带着四个闺女站在侧边,几个年轻人手里攥着鼓槌和锣锤,额头沁出汗珠。
人山人海谈不上,但锣鼓喧天是真的。
陈向前扯开嗓门宣读奖励内容。
当“个人二等功”
几个字砸进空气里时,人群中炸开一阵掌声,有人把手掌拍得发红,有人扯着嗓子喊“好样的”
陈孝连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下咱们陈家村算是彻底长了脸。”
陈洛站在人群 **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亲生父母从未找过他,那个家庭也从未起过疑心。
既然如此,他似乎确实没必要再揪着那根线不放。
夜色漫过村道时,最后几缕炊烟也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正慢慢散开,有人边走边拍大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我就说小落是咱村最有本事的”
之类的话,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一声,揭他老底:“你少来,上回是谁在背后嘀咕人家没出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