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前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
战场上倒下的人比这更多,可村里人死在自己手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想起那句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陈向东那一家子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说到底都是自己作的。
若是当初能对陈洛那几口子好一点,日子哪至于过成这样。
陈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带着火光和焦糊味。
那是另一个结局,在前世里,那些人也是这样一个个消失的,只不过是被他亲手送走的。
现在只是换了个死法罢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不过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大爷,您是让我去收尸?”
陈洛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陈向前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这孩子能这么快就稳住心神。
他点了点头,说陈道家那个媳妇闹着要离婚,躲在娘家不肯露面。
现在能给陈道收尸的,也就只剩下这个弟弟了。
他说人死债销,要不这事就这么算了。
陈洛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拒绝。
梁晓燕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说去吧,毕竟喊了那么多年大哥,总不能看着他就那么晾在那儿。
陈洛咽下了嘴边的话。
他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胸口起伏了几次才开口。
他说行,他去收尸,但丧事免了。
他闺女不会给那种人披麻戴孝。
他让陈向前找几个人带上工具,他去陈道家拿张席子,直接拖上山埋了。
陈向前的眼皮跳了跳。
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能说什么呢?难道逼着陈洛给陈道办丧事?那孩子能答应去收尸,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良久,他沉重地呼出一口气,手掌落在陈洛肩头:“行,就这么办。
我这就去联系人,你也抓紧。”
陈洛转身去收拾给陈道送行要用的东西,同一时刻,市局办公室里,王青贵刚提了提精神迈进门槛,副局长一把将他拽到角落,压低嗓音:“你这 ** 玩意儿,满意了吧?陈道死了。”
王青贵愣了愣:“死了?”
“怎么,不正合你心意?”
副局长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跟你料的一样,陈洛的功劳定了。
局里和上头也拍板了,明天就按你的提议给他颁奖……哎,你往哪跑?”
“我去找陈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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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的 ** 状态让人不忍细看。
他的腿上、胳膊上、后背,被流浪狗啃出的伤口密密麻麻,少说有十来处。
搁在那个时候,就算他没被冬夜的寒气夺走命,这些伤也足够要他的活路。
在陈洛的记忆里,他这辈子有过四个闺女,全被这男人转手卖了。
他媳妇儿是自己上吊走的。
虽说他这一回活过来,那些事没再发生,可发生过的事情,就像钉死在了脑子里,退不掉、洗不净。
逼走妻子的手,卖掉闺女的罪,这仇恨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要不是梁晓燕开口劝,他根本连陈道的 ** 都不愿多看一眼。
所以陈道下葬的场面,可想而知。
陈洛只让人把那人抬到祖坟附近,找了块空地,铁锹下去,挖了一个大概一米深的坑。
裹上一张破席,把人往里一放,填土拍平,就算完事了。
跟在陈洛身边过来的村里人,最初还嘀咕了几句,说“人啊,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
但也就几句。
后来谁也没再多嘴,好像他们埋的不是一个活过的人,而是随手扔掉的破家什。
等土堆压实了,陈洛掏出烟卷,挨个递给帮忙的人,说了几句客套话。
那些人接过烟,抽了几口就散了。
村里面各家各户还堆着一堆活儿,没人愿意在这儿多耗工夫。
陈洛独自站在那连块木牌都没有的矮土堆前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坟头,鞋底陷进潮湿的泥土里:“你说你,一辈子又懒又馋又滑,到底图了个啥?不过你也算是命好,死得够早。
要不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沉重,踩碎了土路上的枯枝。
紧接着梁晓燕的声音钻进耳朵:“当家的。”
陈洛愣了一下,转过身,挤出个笑:“你怎么跑来了?”
梁晓燕见他没在坟头上做什么出格的事,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下来。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没啥,就是过来看看你。”
跟她过了这么些年日子,陈洛哪能不知道这小媳妇心里头在担心什么。
他哭笑不得,伸出指头点在她眉心:“怎么,怕我对他的坟头干点啥?得了吧,我跟他是有深仇大恨,但不至于做那么缺德的事。”
“什么深仇大恨?”
梁晓燕抬眼看他,睫毛上沾了雾水。
院门被推开时,铁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王青贵夹着黑色皮包站在门槛后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梁晓燕正弯着腰往竹竿上搭被单,听到动静直起身,两只手停在半空,沾着水珠的指尖在衣服两侧擦了擦。
她盯了来人几秒,瞳孔里的陌生才一点点退去,换成认出人的表情。”王大哥?”
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小落还睡着,我去叫他。”
王青贵没急着接话,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光线已经斜过院墙,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又低头扫了一眼腕上的表,秒针正稳稳地转过“6”
字的位置。
他想过进门后会看到什么:可能是一张阴沉的脸,可能是一个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背影,甚至可能是一双红过的眼眶。
陈道再怎么说也是姓陈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不管从前闹得多僵,人一死,以前那些疙瘩总会浮上来让人难受一阵。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洛在睡觉。
要不是跟这人共过事,知道他不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人,王青贵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
正想着,屋门从里推开,陈洛端着脸盆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在屋里就听见你嗓子了,”
他把脸盆搁在墙根的水泥台上,顺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看你表情,这一趟没白跑。”
梁晓燕接过话头:“你们聊,我去倒茶。”
话说到一半又顿住,偏头想了想,“王大哥这个点来,八成还没吃吧?小落也空着肚子。
我去把菜热热,你俩喝两盅?”
王青贵刚抬起手准备摆手,陈洛已经点了头。”成,把我上回带回来的那瓶汾酒开了。”
“诶——”
梁晓燕踩着碎步钻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间晃了晃。
王青贵这才把皮包从腋下抽出来,搁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
他看着陈洛走到桌边拉开条凳坐下,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干。
陈道死了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来之前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该用什么口气,该先问什么后问什么——现在看来,全白想了。
王青贵摇头笑了笑,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跑这一趟就为了传句话?你上次抓特务的功劳批下来了,明天市里给你办个表彰会,到时候别忘了去领个奖。”
陈洛伸手拽住他胳膊,硬把人拉进堂屋,往桌上搁了杯热水,自己在他对面坐下,嘴角微微一弯:“就这事还劳你大驾?公社随便找个人递个话就行,用不着你亲自来。”
被说穿心思的王青贵抬手揉了揉鼻尖,没再绕弯子。
他把皮包搁到桌面,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叠纸张,边翻边说:“兄弟,你听说过‘个体经济’这东西吗?”
话音刚落地,陈洛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王青贵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看来你知道。
说实话,你待在这么个小地方,有点……浪费了。”
陈洛下意识摇了摇头,眉头锁得紧紧的。
在他的记忆里,个体经济的口子还得等上好几年才松,眼下距离真正意义上的改革会议还有好几个月。
就算会议开完,风向也是反复折腾的,中间不少人栽了进去,要等五六年才真正稳住。
可也许就在这时候,已经有人在提个体经济这个词了。
但对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做生意就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享乐,是犯法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陈洛才勉强回过神来,眼神里带着疑惑看向王青贵:“王大哥,你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知道陈洛对个体经济不陌生,王青贵也懒得再费口舌解释。
他直接从皮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陈洛面前,笑了笑:“没什么意思。
上头在找新路子,有人提了搞个体经济的想法。
可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谁心里都没底,所以打算找一批人先试试。”
说着,他从文件最底下又抽出一张,放到最上面:“我跟上面提了你。
这是你在工商局的备案。
只要你点头,后天到市里直接去工商局注册就行。
到时候,你就是合法合规的个体户。”
话还没说完,陈洛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备案文件,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本来想着,自己想做生意至少还得等两三年,甚至得跑到南方去起步,想回来恐怕要好几年以后。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王青贵今天会给他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有了这份备案,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在家门口干自己的事。
至于后面几年的风浪,只要他老老实实地趴着,就刮不到他身上。
王青贵端起酒杯的手在半空顿住,目光直直刺向对面那个年轻人。
陈洛的后背贴紧椅背,指尖掐进掌心——前世两人只在市里的那半个月打过照面,这辈子的交情明明也没深到哪儿去,他除了知道对方挂着市局支队副大队长的头衔,其余一概空白。
眼下这声“谢了”
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听出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干涩。
“王大哥,”
陈洛重新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瓷碗撞上木桌发出闷响,“实话跟你讲,我最近确实在盘算点别的。
天天蹲在地里刨食,这滋味……”
他话尾断在半截,抬起眼皮看了看对方眼皮底下那道还没褪尽的青痕。
梁晓燕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托着的搪瓷盘上码着三碟凉菜。
她把盘子搁在两人中间的空档处,筷子横着摆齐:“下午反正也没要紧事,王大哥难得来一趟,酒得管够。”
她转身时头发擦过门框,厨房里的油烟味跟着飘进来。
王青肥摸出烟盒在桌上磕了磕。
市局下午确实清闲,刚交完任务报告,上面塞给他三天的休假条,要不是这回案子的卷宗叠得能当枕头用,他也不至于把自己钉在办公室。
烟卷叼在嘴角,打火机啪地亮起来:“成。
上次那顿没喝成,今天不醉不行。
老弟,你这儿今晚我赖定了。”
陈洛脸上的笑纹从眼角蔓到耳根:“王大哥尽管住。
我这院子别的不好说,空房间管够。”
他抓起酒瓶,瓶底在掌心砸了下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