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前一直送到村口,看几人身影隐入土路尽头,才转身回大队部。
他吩咐人继续分鱼,又让人盯好剩下的渔获,跟会计交代了两句,便径直朝陈洛家走去。
同一时间,市监狱的高墙内。
陈道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迈过一个空旷房间的门槛。
这阵子他忙得晕头转向,一会儿是医院里守着云翠,一会儿得应付几个舅舅七嘴八舌的盘问,还要顶着林殊芳嘴里一句比一句尖利的话。
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日子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更让他憋火的是林殊芳脑子里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非要闹离婚。
他忍不下这口气,跑了两趟公社,上她姐姐家门口闹,可事情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连日的疲惫像一层灰黑的雾蒙在眼前,他心里对陈向东那股恨意翻涌得愈发厉害。
若不是那个老子干的好事,他现在还是陈家老大,吃穿不愁,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眼下这一切,全都归到陈向东头上。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向东蜷缩在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皱纹比三天前多了不止一倍,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子。
那个当年把他扛在肩上逛庙会的父亲,如今连抬头都要喘上半天气。
陈道一屁股砸进对面椅子,椅腿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尖响。
他盯着陈向东浑浊的眼球,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这条命还剩多少?叫我过来是怕没人收尸?放心,明天我肯定到!”
陈向东猛地扬起脖子,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先是震惊,像被雷劈中;接着是愤怒,眼白泛起血丝;最后是懊恼,嘴角抽搐着往下撇。
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里他把最好的肉夹到陈道碗里,把自己的棉袄改小了给陈道穿,为了给陈道娶媳妇欠了一屁股债。
可现在这个儿子说的话,比监狱的墙还冷。
陈道似乎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对了,老二前几天去医院了。
他问老娘他是不是你们亲生的,老娘当场哑巴了。
爹,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老二居然不是从你们肚子里爬出来的?”
话音未落,陈向东的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双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把他整个人拽回桌面。
他像一头被绳子套住脖子的老牛,拼命挣扎却只能趴在桌上喘粗气。
“你个小畜生!你再胡说一个试试!”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
陈道站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
他的影子罩住陈向东,压得他抬不起头。”试试?我就试给你看。
你现在是 ** 犯,明天就吃枪子了,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当初要不是你和老娘打主意想卖老二家的闺女换钱,老二怎么会跟你们断亲?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都是你!都是你们俩!哈哈,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媳妇要跟我离婚了。
孩子她也全带走,以后说不定给孩子改姓。
你老陈家,要绝后了!哈哈——”
“闭嘴!你这个畜生!给老子闭嘴!”
陈向东疯狂地砸着桌面,铁链撞击桌板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蹦出眼眶,太阳穴上的青筋涨得发紫,像随时会炸开。
陈道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从疯狂慢慢变成空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陈向东在身后嘶吼着喊他回来,可他连脚步都没慢上半分。
走到门口时,一个年轻的身影突然挡在他面前。
那人的制服笔挺,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你是陈道吧?前些日子陈洛帮我们抓获了一个藏在深山十几年的敌特分子。
经市局和部队研究决定,给予陈洛同志个人二等功奖励。
请你回去后通知他,大后天上午来市局领奖。”
陈道的腿突然软了,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从监狱出来时,陈道觉得自己嘴里那几颗牙快咬碎了。
刚才那番话砸进耳朵里,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成了两半骨头还硬撑着没倒。
他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了几秒,忽然认出来了——这张脸他记得,这小子叫王青贵,以前总跟陈洛混在一起,关系铁得很。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陈洛离开了家,日子反倒越过越风光?上山打猎能杀老虎和黑瞎子,前几天刚立了个二等功,现在又来一个?大家都是陈向东的儿子,他凭什么就能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爬?
陈道把腮帮子绷得铁紧,喉咙里挤出一串字:“公安同志,你放心,话我会带到。”
说完他连王青贵的脸都不想再看第二眼,绕开人就往外走,步子像是要把水泥地跺裂。
大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掀了一下他衣角,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对面的街角。
等那道影子彻底没了,王青贵脊背后面才慢悠悠转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盯着陈道离开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要骗他?”
王青贵摸了摸自己的肩头,那地方前几天中了一枪, ** 擦过去留下一道焦黑的疤。
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这人现在像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与其等他哪天弄出大乱子,不如趁这个机会把账一并清了。”
中年公安的脸一下子暗了下去,他转过来瞪着王青贵:“你这话可配不上你这身皮。
不管他是谁,现在他还没犯错,你这是诱导他犯错!”
“切——”
王青贵嘴一撇,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诱导什么了?我就是让他给陈洛兄弟捎个话。
难道市局要给陈洛颁奖的事儿是假的?”
“颁奖是真的,但你说的那个时间根本不对。
省里现在还在复核他的功劳,具体日子根本没定死。”
“定了。”
王青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我回来的路上文件已经批了,明天早上到市局,到时候出个通知就行。”
“你——”
中年公安的脸涨得通红,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可他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因为王青贵从头到尾说的话,每一句都在规则的边界线上踩着。
陈洛和陈道虽然断了亲,但两人还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
市局人手紧,临时抽不出人下乡通知,让同村的邻居捎个话,这合情合理。
更何况,王青贵前几天刚立下大功,省里都惊动了,所有人私下都在议论,这小子至少能拿个个人一等功。
在这样的局面下,中年公安就算气得牙根发痒,也拿他没半点办法。
王青贵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你换个角度想想。
万一陈洛真把他这个大哥镇住了,让他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做人,那不就是件大好事?”
“我不想跟你掰扯。”
中年公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末了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真要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力掐了掐鼻梁。
市局副局长的头衔压在身上,却拿手底下那个支队副队长王青贵毫无办法——这话传出去,怕是整栋楼的人都要在背后笑掉大牙。
“行,出事我兜着,走了。”
与此同时,铁门外的陈道没往县城医院走。
他兜里那点钱连个招待所的门都摸不着,就算有,他也舍不得掏出来往床上扔。
上次陈墨举报陈洛那件事之后,几个舅舅虽然还会到医院看一眼云翠,但钱字提都不提了。
没当场翻脸,纯粹是顾着云翠那口气还没咽下去的情面。
一旦人没了,这条亲缘线也就彻底断了。
更糟的是,要是那几个舅舅揪着陈墨被抓的事不肯松手,他还得再大出血一回才能把这事摁下去。
谁让陈墨进去了?听说起码五年。
舅舅们找不到正主,自然要找他这个大哥算账。
他没工作,没进账,手里的票子花一张少一张。
这两天连云翠的医药费他都拖着不想交,巴不得这口气早点断——至少人没了,他也不用再扛这个包袱。
满城转了大半日,直到天上开始飘雪渣子,陈道才猛地打了个哆嗦,双手死死揣进怀里。
越想这段日子,心头那团火就越旺,旺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烫。
尤其是想起王青贵那句“给陈洛带个话”
——那个从前闷声不吭的老二,又要立功了。
就算按上次的标准算,那也得好几百块,够一个人舒舒服服过上两年。
人最怕比。
肚子里那团火找不到出口的陈道终于绷不住了,蹲在墙根底下,膝盖抵着下巴,嚎啕大哭。
哭声招来几条流浪狗,朝他扑过来。
他从狗嘴里挣出来之后,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凭什么?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陈洛就能过得这么舒坦,我就要受这个罪?既然我好不了,那大家一块完蛋!”
他猛地转身,出了郊区,朝着陈家村的方向一路狂奔。
至于明天要不要给陈向东收尸?他没把骨灰扬了,已经算这个儿子做得够仁至义尽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陈洛正睡得死沉,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紧接着陈向前的嗓音隔着门板撞进来:“小落!快出来,出大事了!”
他猛地睁眼,从炕上弹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天到晚怎么就没完没了的大事?从他醒过来的那天起,清静日子一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指尖刚触到衣领,手指便熟练地扣上了纽扣。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
门把手转动时,金属的冰凉感从掌心传来。
梁晓燕正领着陈向前跨过门槛。
那个身影一见到他,步子立刻加快,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那小子没了。”
陈向前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洛的脑袋里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
原本昏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里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衣领松开,盯着面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梁晓燕端着热水壶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目光落在陈向前嘴唇翕动的画面上,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陈洛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那条疯狗不是在医院守着他媳妇吗?”
陈向前摇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
他说陈道昨天去了监狱那边,出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路上撞见了一条野狗。
等到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倒在村口的土路上,血把冻硬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夜里的风刮得太狠,伤口流出的血结成冰渣,连呼救都没来得及。
陈洛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间堂屋里还挤满了人,现在却像是被风吹散的灰。
一个明天就要吃枪子儿,一个躺在医院里连水都咽不下去,还有一个被关在铁窗后头不知道要熬多久。
剩下的那两个赖在公社娘家的姐姐那儿,说是死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