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燕轻应了声,转身往外走,布鞋底蹭过青砖地:“那我给王大哥取套新铺盖。”
她走到门槛边时突然钉住,偏着头看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翻出灰白的背面。
总觉得有件要紧事卡在嗓子眼,可摸遍口袋也掏不出来。
她咬着下唇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叹出口气,拐进西厢房的门廊。
同一时间,市区监狱的走廊里传来砸桌子的动静。
周定国的指节在桌面敲出一串鼓点,眉头拧成死结:“怎么回事?昨天陈向东那小子不是来了儿子? ** 呢?为什么没人去收?”
他脖子上的青筋随着音量暴起,领口被汗渍浸透一块。
宋鸣站在办公桌对面,鞋底在地砖上碾来碾去:“具体情况还没摸清。
但眼下这不是最要紧的——人我们已经接回来了,下一步怎么安排?”
他压低的声音里掺着铁锈味。
周定国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又狠狠放下,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洇湿文件角:“我他妈怎么知道怎么安排!”
他倒是想过直接把 ** 塞进火化炉一了百了,可万一那家人日后找上门要尸首呢?随便一个职责缺失的帽子压下来,足够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喘不过气。
宋鸣沉默半晌,喉结上下滚动:“总不能在停尸房搁着吧。
要不……我去找陈洛?”
周定国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盯着宋鸣,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截住了话头:“你忘了陈向东是怎么进的监狱?”
宋鸣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陈向东那件事闹得全城都知道。
他和老婆、大儿子陈道联合起来,想把陈洛那四个丫头偷偷卖掉,结果事情败露。
更离谱的是,他事后还敢领着一帮带枪的人贩子堵陈洛的家门。
这事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说陈洛能不能咽下这口气。
现在让他去给陈向东收尸?
他们甚至暗暗揣测,陈洛会不会直接把陈向东的骨灰一把扬了。
市监狱里,陈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跟着其他犯人一块走回监仓。
他刚弯腰收拾东西准备吃饭,一个狱警突然把他叫了出去。
陈墨一头雾水,跟着那狱警一直走到一间宽大的冷冻室门前才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块木板上直挺挺躺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恐惧、绝望、害怕——这些情绪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
他以为狱警把他带到这里,是要拉他去枪毙。
可他明明只判了五年啊。
难道是陈洛那边动了什么手脚,把他的刑期改了?
一想到自己以前对陈洛做过的那些事,陈墨立刻认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换作他是陈洛,他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人。
越想越怕,陈墨腿一软,整个人砰地砸在地上,紧接着一滩黄黄的液体顺着裤管洇了出来。
狱警愣住了,强忍着恶心抬脚踢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瞎想什么?赶紧起来认你爹的 ** ,认完了我们要拉到火葬场烧掉。
你自己琢磨琢磨这骨灰到底要不要。”
什么?
这话让陈墨猛地瞪大了眼,他连忙翻身爬起来,顾不上地上的尿渍,一把抓住狱警的小腿,满脸劫后余生的神色:“你说那是我爹的尸首?你不是要毙我?”
“谁他妈没事毙人?撒手,滚蛋!”
狱警黑了脸,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低吼了一声。
可陈墨这时候根本管不了这些,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用死了。
想到这里,他憋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在冷冻室里来回撞:“哈哈哈……不用死了,我死不了了……”
看着这副德性的陈墨,狱警忍不住朝躺在那里的陈向东的 ** 投去一眼,心里满是鄙夷。
他好歹在警务系统里待了这些年,陈家那堆烂事他也听过不少。
想想陈向东和他老婆,为了给大儿子陈道和眼前这个小儿子铺路,变着法子折磨陈洛那一家六口。
结果呢?关键时刻大儿子陈道人影都没了,小儿子听见亲爹死了,第一个反应不是难过,而是庆幸自己还能活着。
冷库的铁门推开时,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寒气扑面而来。
陈向东的半截身体平躺在金属台面上,**前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
狱警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碰撞出叮当响。
他看见陈墨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那具 ** 上,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压制喉咙里的翻涌。
“过来认。”
狱警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你爹。”
陈墨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着墙往前挪了两步,视线触及那张脸的瞬间,胃里猛地抽搐起来——从鼻梁往上的部位整个塌陷,弹丸带走了颅骨的大半,留下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猛兽啃过的骨头。
眼眶的位置只剩两个黑洞,鼻腔以上的皮肤全部撕碎,半张脸挂在颌骨上,嘴唇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形状。
他弯腰趴在墙角,酸腐的胃液混着中午的馒头碎渣喷涌而出。
狱警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干呕。
这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执行枪决,家属来认尸,总有人要吐一场。
有的当场晕过去,有的跪在地上嚎啕,有的直接瘫软成泥。
陈墨还能站着,已经算他骨头硬。
“确认完了就出来。”
狱警敲了敲门板,“晚上火化,你想想骨灰怎么处理,送回老家还是就地安葬。”
陈墨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
他踉跄着冲出冷库,一屁股跌坐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大口喘气。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十分钟后,狱警走到他面前,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别发呆了,滚回去吃饭。”
陈墨撑着膝盖站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这才真正听清了狱警最后那句话——处理骨灰。
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太阳穴,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关,指甲掐进掌心。
陈向东那个老畜生,活着的时候害得他蹲大牢,死了还要他来料理后事。
他记得之前听人说,陈洛当初只是跟他们家断了亲,根本没想继续追究。
是陈向东非要带人去堵陈洛的门,才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要不是那个老东西,他陈墨现在应该坐在大学的课堂里,而不是穿着囚服在监狱里干活,每天提心吊胆怕被其他犯人找麻烦,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倒好,陈向东死了,连骨灰都要他来操心。
他算什么?免费收尸工?
走廊尽头传来其他犯人吃饭的喧哗声。
陈墨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穿透掌心,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监狱里关久了,他对那几个穿制服的骨头里发怵。
那年代的规矩跟文明俩字不沾边,隔三差五挨顿揍是常事,拳头落在身上的声音他闭着眼都能模仿出来。
加上刚才陈向东那具僵硬的躯壳撞进他视野,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他哪还敢跟面前这个狱警顶一句嘴。
他连喘了好几口气,硬是把嗓子里那点发苦的唾沫咽下去,才堆起一副讨好的笑,冲着那个狱警说:“骨灰那事我真弄不来,要不您受累,给我二哥送过去?”
狱警愣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点了两下头:“也行,本来我们这边的意思是,要是你愿意把骨灰带回去安葬……”
“打住!”
陈墨没等他说完,突然出声截断了话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直勾勾盯着对方:“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能跟骨灰一块回去?”
“那也不一定,比方说你不想回去,我们就自己处理掉那东西……”
“不,我想好了,我带我爹的骨灰回老家下葬,晚上是吧?我到时候肯定准备妥当!”
话音刚落,陈墨冲那狱警深深鞠了一躬,道了声谢,转身快步走出了冷库,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溜烟地消失了。
半个钟头后,狱长办公室。
周定国手里捏着笔,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磕着,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副捉摸不定的神气,抬眼瞅着面前的宋鸣:“你说,这陈墨真就只是想把自家老子的骨灰捎回老家?”
他不能不生出几根疑心,那年头儿想尽办法往外溜的主儿多得像田里的野草。
要不是实在没别的路可走,周定国也不乐意让陈墨来接手陈向东那摊子事。
宋鸣摇了下头:“说不好。
保险起见,我觉得到时候多派俩人跟着一块去。”
他稍微顿了一下,没等周定国接话,又补了一句:“带上家伙,省得出幺蛾子。”
周定国没搭腔,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纹路,脑子里不知在转什么念头。
另一头,陈洛家里。
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酒瓶子见了底,陈洛和王青贵俩人正聊得唾沫横飞。
主要是陈洛嘴巴不停,王青贵坐在那儿听着,耳朵里灌进去的内容都是陈洛对未来盘算的滔滔长论。
陈洛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喝酒跟喝水差不多,一两斤白的下肚,别说脸红,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的。
所以他话虽多,关于政策和时局走向那类东西却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王青贵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也不知道他那脑袋瓜到底悟出了什么门道。
俩人正说到兴头上,梁晓燕一头闯了进来,脸上挂着一层掩饰不住的慌张,声音都变了调:“当家的,我刚想起来,今天公……陈向东要挨枪子儿,可陈道现在人没了,他那身子咋弄?”
这一嗓子直接把陈洛和王青贵嘴上的话拦腰砍断,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梁晓燕身上。
王青贵话音一落,陈洛只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愣神就散了干净。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市局那边,应该会重新安排吧。”
王青贵点头应下:“肯定得安排。
那些流窜犯和敌特另说,寻常的枪决犯人,家属得先认领才能烧。
现在陈道死了,你跟陈向东也断了往来,监狱那头多半会让陈墨去认尸。
至于骨灰怎么处置——”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收住,抬眼盯着陈洛,眉头拧成了疙瘩:“监狱那边应该会派人押着陈墨一起回来办安葬。
我说小落,你那个三弟,会不会中途跑了?”
这话砸进空气里,陈洛直接被噎得沉默了三四秒。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别来问我这个,我自己也猜不透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说完他侧过脸,看向站在旁边的梁晓燕:“媳妇儿,王大哥刚才说的你也听见了,没事。
对了,闺女们的补习是不是该散了?”
梁晓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点头:“快了,那我先过去白老师那边看看。”
她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多话。
王青贵看着陈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