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若再露出破绽,恐遭人算计。”
吕辙心中凛然。
这些道理他岂会不懂?
但好奇心驱使,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那位助我一臂之力的高人……”
“究竟去了何处?”
“为何我寻遍四周,都未见踪影?”
尹勋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找他作甚?若真要谢恩,冲着我来便是。
当初是我开口让他搭把手的,至于那小子,不过是我随手使唤的一个仆从罢了,你犯不着欠他人情。
刚才事情一了,我就打发他走了。”
吕辙闻言,心头那点纠结瞬间消散大半。
他顺着对方的话茬往下接,拱手道了声谢:“那就多谢尹兄成全。
若有缘再遇,定当转达我的谢意。”
“放心,你的心意我会带到。”
尹勋摆了摆手,神色却忽然凝重了几分,“不过刚才那一局,看着是你赢了,实则险象环生。
良玉那人手段狠辣,绝非善类。
今 算是彻底得罪死他了,往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吕辙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意味,连连点头称是。
良玉不好惹,这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既然对方先动了手脚,那就别怪自己翻脸无情。
他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液体滑过喉咙,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必须找个机会,把良玉这个隐患连根拔起,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与此同时,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场冲突上,直到两人握手言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何进作为东道主,不愧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他只寥寥几句玩笑话,便将方才的尴尬化解于无形。
原本有些凝滞的场面,很快又恢复了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宾客们推杯换盏,脸上洋溢着醉意与欢愉。
酒过三巡,尹勋见吕辙身边不再需要照料,便借口脱身。
身为朝廷重臣,他的社交圈层远非吕辙这种边缘人物可比。
他转身没入人群,去与那些位高权重的同僚攀谈交好。
毕竟这种场合,才是巩固势力、拉拢人心的最佳时机,他不可能一直守在吕辙身边。
不仅是尹勋,在场所有官员皆是如此。
大家各自寻找同级别的人物 言欢,上级极少屈尊下问,下级更不敢越级巴结。
这就是 裸的官场法则。
偌大的宴会厅内,喧嚣声此起彼伏,纷乱嘈杂。
即便是何进,此刻也被一群阿谀奉承之人团团围住,应接不暇。
绝大多数人都在忙着经营自己的圈子,上下级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这种现实而冰冷的氛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吕辙置身其中,早已习以为常。
他毫不在意被冷落,只是独自倚在角落,自斟自饮。
并非没人理他,而是因为他初来洛阳,根基浅薄,人脉几乎为零。
在这场权贵云集的酒会上,他像个局外人,无人问津,也无人敢轻易靠近。
吕辙心里清楚,刚才跟良玉闹翻了,周围那些趋炎附势之徒早躲得远远的。
他索性懒得理会这凄凉场面,只顾着往嘴里灌苦酒。
酒液辛辣,刚顺着喉咙滚下去,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吕辙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
映入眼帘的,竟是襄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见襄楷的一瞬间,吕辙瞳孔骤缩。
谁能想到,何进这等权贵的宴席上,居然也有这厮的身影?震惊如电流般窜过脊背,他张了张嘴,满腹疑问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盯着对方。
襄楷见他这幅呆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吕大人,至于吗?瞧见鬼似的。”
说着,他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言语间满是调侃。
吕辙回过神来,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记得……何进没请客吧?”
襄楷闻言,仰头大笑,酒水差点喷出来:“大人这话说的,太寒心了吧?我虽无官职,但在贵族圈子里混得开,何将军看得起我,特意邀我来。
这事儿他没跟你提?”
一边说,襄楷一边大快朵颐,半点不见外。
吕辙愣住。
之前何进确实没跟他说过。
仔细想想也是,何进出什么风头,何必事事向他汇报?
念及此处,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早在他被襄楷向何进告密那一刻起,这段所谓的兄弟情分就断了。
现在的吕辙,对襄楷再无半分亲近,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离。
襄楷丝毫未觉气氛不对,仍当自己是昔日挚友。
他晃着酒杯,看似随意地问道:“怎么又 ?难道将军真没告诉你?我看你俩刚才聊得火热,大人手段高明啊,才刚见面就得了信任。”
这话听着轻飘飘,落在吕辙耳中却变了味。
吕辙眯起眼。
这小子来得蹊跷,问话更是透着试探的意味。
襄楷这人脑子转得慢,吕辙也懒得跟他绕弯子。
既然对方递了台阶,那就顺势下来。
“将军请谁喝酒,那是将军的自由。”
吕辙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我虽不知内情,但能在这儿碰见襄大人,心里倒是挺高兴的。”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疏离。
吕辙不想现在就和襄楷撕破脸,毕竟还得在这何进府上混下去。
于是他便陪着小酌几杯,装模作样地吃了几口菜。
襄楷是个粗人,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也就放心大胆地跟着吃喝起来。
两人就这么虚与委蛇,一直熬到宴席散场。
宾客走了一大半,何进亲自送客。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走了。
几个心腹留了下来,名单里赫然有吕辙的名字。
更让吕辙意外的是,襄楷竟然也在其中。
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吕辙心里犯嘀咕,但面上不显,只当是什么都没发生。
大厅里的喧嚣散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众人落座,何进和尹勋坐在上位。
见人都齐了,何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却依旧温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自家人。
今日把各位叫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
没人接话,都在等下文。
何进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这里说话不便,咱们移步书房。”
说完,他率先迈步。
吕辙等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气氛瞬间紧绷。
何进扫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之前的酒宴,不过是掩人耳目。
如今留在屋内的,皆是信得过的人。
接下来的话,才是正题。”
吕辙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何进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闲得没事办宴会?
这屋里除了吕辙,还有几个朝廷命官,自然也包括尹勋、襄楷这些核心圈子的人。
尹勋接过话茬,神色凝重:“诸位,接下来要说的,关乎身家性命。
此事一旦泄露,满门抄斩。”
众人纷纷点头,表态坚决。
何进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汉江山,摇摇欲坠。
宦官祸国,如毒瘤缠身。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我打算选个黄道吉日,率领亲兵入宫,将那些阉党一网打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虽然大家早就猜到是何进找他们商量诛杀宦官的事,但真到了这一步,那种直面血腥的压迫感,还是让人心头一颤。
谁也没料到,何进的胆子竟肥到了这个地步。
他竟妄图单枪匹马杀入宫闱,将那些把持朝政的宦官一网打尽。
这哪里是谋略,分明是自寻死路!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大将军竟然疯了。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起来。
毕竟,那是皇宫,是天子脚下,更是宦官盘根错节的巢穴。
真要动手,便是掀翻大汉江山的惊天巨浪。
谁能想到,何进将他们这群心腹留下,竟是为了商讨这种灭族的大计?
惶恐像野草一样在每个人心头疯长。
表面上,大家强作镇定,端坐如钟。
可心里早已惊涛骇浪,翻江倒海。
没人敢开口,更没人敢接茬。
宦官势力盘根错节,绝非易与之辈。
士大夫与阉党斗了这么久,始终无法彻底斩草除根,足见其难缠。
此刻面对如此荒谬的提议,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何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也在犹豫什么。
见状,他脸上堆起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诸位,此事关系重大,非一人之力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