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琢磨这些没用的,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人心隔肚皮,猜不透就别猜。
眼下有更紧迫的事等着他处理。
襄楷那点破事,先扔一边去,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打定主意,吕辙脚下生风,转身进了大厅。
里面依旧丝竹声不断,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没人留意到他刚才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
旁边的尹勋正跟同僚喝得脸红脖子粗,压根没发现异样。
直到吕辙拉开椅子坐下,尹勋才转过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跑哪儿逍遥去了?”
尹勋哪里知道,他刚才和何进的那些私密对话,全被吕辙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当吕辙只是临时离席。
这种场面话,吕辙闭着眼都能编出来。
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憋不住,去方便了一下。”
尹勋信了。
点点头,举起酒杯继续灌。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
何进从后堂现身。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
毕竟今天的主角是大将军,地位摆在那里。
何进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到主位坐下。
他抬起手,随意挥了挥,语气亲切:
“都坐好,别拘谨。”
“今日我做东,大家随意些。”
“就当在自己家里,别把我当外人。”
这番话听得人如沐春风。
不得不承认,身为大将军,何进在人情世故这块,确实玩得转。
连一旁的吕辙,都不禁在心里暗赞一声。
众人见主人都这么说了,脸上的拘束感消散不少。
笑声再次响起,气氛融洽和谐。
何进端起酒杯,与身旁的心腹闲聊几句。
整个宴会厅内,看似一片祥和。
席间欢腾,觥筹交错。
唯独吕辙斜对面,坐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
他端坐如钟,面前酒杯满溢,却滴酒未沾。
旁人试探着劝酒,他只当没听见,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这一切,都被主人何进尽收眼底。
何进抿了一口酒,放下杯盏,脸上堆起笑意,朝那人拱手:“良玉大人,今日是我做东,您这般冷落,可是太不给某家面子了?”
“瞧瞧大伙儿都乐呵得紧,就您愁眉苦脸的,究竟有何心事?不妨说与在下一听。”
此人名唤良玉。
何进话音刚落,满座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吕辙也随之转头。
只见那良玉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虽不言语,却自有一股凛然风骨。
吕辙心中微动,这面孔生疏得很,似未曾谋面。
正疑惑间,身旁的尹勋压低声音,凑近解释道:“吕兄初来洛阳,想必不识此人。
他是当朝御史大夫,也是朝堂上出了名的硬骨头。”
“此人最恨宦官,屡次当面斥责,险些遭毒手。”
“奈何他名声清正,行事光明磊落,宦官们抓不到任何把柄,始终没能将他扳倒。”
“能在这浊世中活得如此坚硬,确非易事。”
尹勋一番话,让吕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这沉默的中年人,竟有这般背景。
此时,周围同僚见良玉依旧无动于衷,忍不住再次相劝。
“良玉啊,你这也太过分了!”
“将军亲自敬酒,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看笑话?”
这些同僚多是良玉旧识,深知其脾气倔强,但今日场合特殊。
主人是大将军何进,位高权重,远超他们这些文官。
若在如此盛情款待下摆脸色,无疑是公然挑衅。
一旦得罪了何进,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好言相劝,盼他能给个台阶下。
少数几人则在一旁看好戏,等着看这场尴尬如何收场。
然而,良玉依旧不为所动。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对着何进深深一揖。
“将军厚爱,良玉心领。”
“只是今日这顿饭,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实在难以下咽。”
这话里的刺儿,扎得连外行人都听得明白。
何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脸色沉了几分:“良玉此言何意?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良玉也不再兜圈子。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吕辙的脸,语气冰冷:
“将军,我席间坐立难安,只因发现了一只披着 的宦官走狗。”
说完,他眼神更加凌厉,死死盯着吕辙。
吕辙心里咯噔一下。
原本只想看场热闹,没想到自己竟成了靶子。
这良玉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无奈感涌上心头,他轻轻摇头,心中泛起一阵委屈。
好端端的酒局,怎么就针对起自己了?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吕辙背脊发凉,如芒在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还没等他开口,何进便厉声喝止:
“良玉!说话要有分寸!”
“今日宾客皆是我何进亲手相邀,何来‘宦官鹰犬’一说?这是血口喷人!”
吕辙毕竟是客人,还是尹勋举荐的人。
事未查清之前,何进必须护着这位客卿。
他站在吕辙身后,气场全开。
在场众人见状,顿时噤若寒蝉。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何进的霉头。
于是,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看好戏。
可良玉根本没打算收手。
哪怕面对何进的怒火,他也毫无惧色。
他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诛心:
“将军息怒,属下不敢诬陷,更非针对旁人。”
“只是情报确凿,那吕辙确为阉党爪牙。”
“此次宴请,将军怕是请错了主宾。”
“属下必须揭穿此人,以免将军的名声受损啊。”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一副为了大局着想的模样。
听者无不动容。
众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在吕辙身上。
这一次,眼神变了。
充满了审视,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毕竟良玉在洛阳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席间不少文人墨客都是他的旧识。
在这种圈子里,大家自然更信良玉几分。
反观吕辙,初来乍到,孤立无援。
一旦被打上“宦官余孽”
的标签,便是士族公敌。
势不两立。
这种认知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吕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
寒意顺着脚踝爬升。
良玉的话像根刺,狠狠扎进了何进的心口。
这位大将军张了张嘴,原本替吕辙开脱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瞥了眼旁边的尹勋,对方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得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何进心下了然,这是要借刀 ,顺便考校吕辙的底牌。
既然没人兜底,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沉默在席间蔓延,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何进往后一靠,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目光玩味地盯着那个身影,想看看这只“孤狼”
如何破局。
吕辙很清楚局势。
一旦坐实通敌宦官的罪名,别说这顿饭,恐怕连命都得留在这洛阳城。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酒盏,动作不重,却带着几分冷意。
“良玉大人。”
吕辙抬眼,语气恭敬中透着疏离,“晚辈敬您是前辈,但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我对那群阉竖厌恶至极,怎么可能自甘下贱,去给他们当狗?”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又是襄楷!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难道把底细全抖搂出去了?
从何进到良玉,步步紧逼,背后怕是都有那只老狐狸的影子。
恨意翻涌,但此刻不是发火的时候。
良玉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满是讥讽。
“少在这里装清高。”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郭胜府的门槛都快被你踏破了,谁不知道你和他关系匪浅?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他的门下走狗?”
“没想到你胆子肥到了极点,竟敢大摇大摆来赴宴。”
这话句句诛心,直指要害。
“啪!”
吕辙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满堂皆惊。
他双目圆睁,怒火中烧,声音拔高了八度:“荒谬!”
“我去郭府,是为了公事!为了大汉朝廷办事!”
“难道因为私人恩怨,就要抹杀我的忠诚?还是说在大人眼里,凡是与宦官有交集者,皆该千刀万剐?”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挑不出半点毛病。
良玉被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气得手都在抖,猛地站起身,眼看就要掀翻桌子动手。
周围宾客惊呼,纷纷起身劝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