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何进坐实了吕辙的身份,绝不会手下留情。
见何进神色凝重,尹勋知道他是动了真格,便顺着杆子爬,笑道:“对,你猜对了,那小子确实是郭胜派来的细作。”
这话一出,何进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也预料不到,尹勋答应得这么干脆,连半秒迟疑都没有,就直接承认了吕辙的真实身份。
何进瞪圆了眼,满脸惊愕:“怎么回事?刚才那人跟我提这事时,我心里虽有七分信,但总觉得欠 候,才特意来找你对质。”
“没想到你认得这么快。
这么说,那小子真是宦官的人?那你把他塞到我身边是什么意思?”
何进边说边眯起眼,眸子里凶光毕露,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 。
面对何进那如临大敌的姿态,尹勋反而放声大笑,索性不再藏着掖着。
他摆摆手,一脸神秘地凑近:“行了行了,别绷那么紧。
我跟你透个底吧,原本打算晚点再说的,看来是瞒不住咯。”
何进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尹勋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说吕辙是宦官的人,这话不算错。
他不但是郭胜派来的探子,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他又不完全是宦官的人。
因为吕辙这人,是个双面 。”
“那人是我在内廷安插的眼线,本意是让他盯着宦官 。
后来行踪泄露,为了活命,他只能反咬一口,编造谎言骗郭胜,说是要来咱们这边潜伏。
这么一来,他就成了里外不是人的双面 。”
尹勋将这段隐秘的过往掰开了、揉碎了,细细讲给何进听。
何进听得频频点头,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听完原委,何进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几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神色凝重:“按你这么说,这年轻人确实没参与勾结宦官。
但他如今身份暧昧,既是士大夫的人,又和宦官有过‘深入交流’,鬼知道他心里到底向着谁?万一关键时刻掉链子,或者两头通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于士族领袖而言,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吕辙刚入洛阳,根基未稳,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也可能是暗藏杀机的 。
何进不敢赌。
见何进还在犹豫,尹勋直接拍胸脯打包票:“大哥多虑了。
我对吕辙的为人知根知底。
此人骨头硬,最恨阉竖弄权,立场绝对站得住脚。
况且,他的手段远超常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把话撂这儿,信他一回,错不了。”
这番话让何进颇感意外。
印象中,尹勋向来清高孤傲,极少对任何人如此推心置腹,更何况对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沉默良久,何进看着尹勋坚定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不给你面子也说不过去。
好吧,这件事我听你的。
从此以后,我看他几分薄面,希望这小子别让我失望。”
尹勋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你就宽心等着吧。
依我看,要想彻底拔除宦官这股毒瘤,恐怕还得指望吕辙这把尖刀。”
不仅是信任,更是倚重。
既然尹勋都如此表态,何进也不好再摆架子。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一点就透。
何进也看清了吕辙背后的价值——这是一枚能改变局势的关键棋子。
闲聊至此,尹勋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当初是谁走漏风声,说你怀疑吕辙与宦官暗中往来?”
提到这个,何进原本不想开口,但转念一想,反正人都在这屋里,说出来也无妨。
他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是襄楷。”
尹勋挑眉:“襄楷?那个名满天下的处士?”
“没错,就是那位大名人。”
何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想必你也听过他的名字,平日里没少请他去府上做客吧?”
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吕辙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刚才那番话,字字如刀,割得他冷汗直流。
尹勋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原来如此,难怪你突然对吕辙起了疑心,原来是这人在背后使绊子。”
何进却摆了摆手,神色复杂:“别把话说绝了。
如今他在士族圈子里地位不低,忌惮吕辙的底细也是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两人相视点头,并未再多言,转身大步跨入正厅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室的视线,也暂时解除了吕辙身上的危机感。
他贴着墙壁,直到确认屋内再无动静,才敢从藏身之处挪出脚步。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发麻,但更让他感到寒意彻骨的,是人心难测。
自己明明是被尹勋亲自举荐的心腹,平日里何进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充满信任,谁能想到,转过身去,对方心里早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一瞬间,吕辙深刻体会到了官场深处的险恶。
远比书本上写的、传闻中说的,要阴暗百倍。
如果刚才自己没躲好,哪怕只是露出一丝马脚,后果都不堪设想。
一旦被发现 ,猜忌链就会立刻形成闭环。
以何进那种多疑成性的性格,绝不会容忍身边存在不可控的因素。
在他眼里,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哪怕只是风中的草芥,只要可能刺伤他的眼睛,就要连根拔起。
到时候,别说尹勋的面子好不好用,就是神仙来了,恐怕也保不住吕辙这条命。
毕竟,对于位高权重的人来说,安全感比什么都重要。
既然信任已经破裂,那就只剩下两种关系:盟友,或者死敌。
而在权力的博弈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与其等待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不如现在就先下手为强。
这不是吕辙杞人忧天,而是他在宦海沉浮中摸爬滚打总结出的血泪教训。
何进如今手握重权,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绝非泛泛之辈。
杀一个吕辙,对他而言,不过是指尖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至于吕辙作为暗桩,能提供的那些关于宦官的情报……
在何进看来,那点价值根本不足以抵消潜在的威胁。
何进麾下人才济济,哪怕缺个吕辙,那队伍也照样转。
刚才要是真被逮个正着,自己这条命恐怕早就交代了。
念及此处,吕辙后背全是冷汗。
早知道结局这么惊险,他当初何必自讨苦吃往这儿凑?
他原以为,何进和尹勋躲在这儿,是在密谋朝廷大局。
谁能想到,那两人竟然在盘算如何处置自己,甚至还在背后揣测他的忠心。
若早知道话题中心是自己,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现身。
万幸的是,虚惊一场。
何进没起疑心,反而对他更加信任,吕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这口气还没完全顺过来,一股无名火又窜上了脑门。
襄楷!
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之前总觉得此人不对劲,表面跟他称兄道弟,背地里却阴气沉沉。
相处时那种若即若离、处处设防的态度,此刻回想起来更是刺骨。
吕辙心底透亮,这绝非善类。
可他万万没想到,襄楷竟敢直接捅刀子!
不仅诬陷他,还跑去向何进打小报告。
一想起这事,吕辙气得牙根痒痒。
自问平日待他不薄,为何要落井下石?
想不通就不想了。
人心隔肚皮,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换真心。
官场如战场,非敌即友。
襄楷这一手告密,彻底撕破了脸皮。
在吕辙眼里,这人已经成了死敌。
这笔账,他记下了。
差点丢命,差点失宠,这种仇岂能轻易罢休?
但他清楚,现在动襄楷时机不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
得忍。
先把这口恶气咽下去,蛰伏待机,日后必让他付出代价。
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吕辙整理了一下神色,迈步走向大厅。
他在外头逗留太久,再不回去,反倒容易引起那两个老狐狸的警觉。
吕辙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是刚才那番周旋,把何进的疑心给压下去了,结果自己这一走,反倒成了 ,重新勾起对方的警觉。
那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大了。
至于襄楷那个叛徒。
吕辙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想不通。
明明前脚还称兄道弟,后脚就能捅刀子。
这世上的交情,有时候薄得像张纸,谁心里盘算着什么,根本看不透。
也许是因为眼红他的风头?
也许是哪句无心之言惹恼了对方?
或者纯粹就是利益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