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身形,动作极轻地站起身,借着桌椅的遮挡,迅速滑出座位。
沿着墙根,他像只猫一样潜行而出。
绕过回廊,避开视线死角,最终潜伏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阴影里。
调整好呼吸,吕辙微微探出头。
只见大厅门口,何进与尹勋正并肩而立。
四周空旷寂静,所有宾客都已入席,这里成了他们私语的绝佳场所。
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压抑而急促的姿态,暴露了他们谈话内容的分量。
吕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死死盯着那两处身影。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四周宾客如云,却没人敢往门口那俩背影凑。
谁不知道尹勋是何进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一个手握兵权,一个位居中枢。
在这等大佬跟前儿装探头探脑,那是找死。
别说生面孔,就是熟客瞧见这阵仗,也只会识趣地绕道走。
这时候搭话,等于当众打脸,没点眼力见的早被踢出圈子了。
吕辙躲在暗处,把这幕尽收眼底。
他本想上前旁听,又怕靠太近引人怀疑。
离远了又听不清只言片语,正纠结着,余光瞥见侧方一处死角。
那位置隐蔽,刚好对着二人站位。
吕辙心头一跳,猫腰窜过去,贴着墙角站定。
果不其然,风声一敛,清晰入耳。
他刚站稳脚跟,里头动静就起了。
何进把尹勋支到外头,气氛明显不对劲。
尹勋眉头拧成了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何进虽是个武夫,但能在杀伐果断的官场爬到将军位,绝非凡物。
他一眼瞅见尹勋那副模样,心里犯嘀咕。
“老尹,咋回事?”
何进嗓门洪亮,透着股直来直去的愣劲儿。
“把你单独叫出来避嫌,你倒摆起脸子给谁看?”
尹勋听着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进是大老粗,懂些表面规矩也就罢了,那些藏在刀尖上的忌讳,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自己可没他那等粗线条。
不过看着何进一脸茫然的样子,尹勋也没打算计较。
这人就这样,迟钝是迟钝了点,但胜在直爽。
此刻面对这位大将军的质问,尹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这其中的微妙与凶险。
何进盯着尹勋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老尹,有话直说便是。
你这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难道我把你单独唤出来,有什么不妥之处?”
尹勋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心中的顾虑和盘托出。
“倒也不是什么大错。
毕竟你是这宴会的主人,想请谁出去叙话,旁人也不好置喙。”
话锋一转,他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可若是把我单独叫走,吕辙心里怕是要犯嘀咕。”
尹勋心思缜密,深知官场险恶。
他太清楚吕辙生性多疑,如今这般做法,难免让对方心生芥蒂。
听闻此言,何进却放声大笑,满脸不屑。
“就这点小事?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题,让你纠结成这般模样。”
“我把你叫出来,能如何?他吕辙又能生出什么幺蛾子?”
尹勋正色道:“你看不出来吗?吕辙那人猜忌心极重。
虽说是我引荐他来的,刚才我们也相谈甚欢,但你突然将我支开,换做是你,心里能痛快?”
“我是怕他从此对你存了隔阂。”
何进挥挥手,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你想太多了。
官场规矩森严,主客之分自然有别。
只要做得合乎礼法,那小子迟早会明白我的用意。”
看着何进对吕辙的感受视若无睹,尹勋心中再次泛起无奈。
果然,这位大将军根本不在意旁人的情绪波动,那些人际交往中的微妙忌讳,在他眼里似乎一文不值。
作为多年故交,尹勋本想劝诫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知何进的脾气,软硬不吃,固执己见。
与其白费口舌,不如沉默以对。
他只能轻轻摇头,不再多言。
何进瞥见他这副神情,心中已然明了老友的心思。
他伸手拍了拍尹勋的肩膀,语气轻松了几分。
“行了,别在那钻牛角尖。
我看吕辙性格豪爽,不像你说的那般工于心计,你也别自作多情去揣测人家。”
“再者说了,你我都认识这么久了,还不了解我的性子?我向来随性洒脱,哪有空顾忌那些细枝末节。”
尹勋听罢,只得苦笑点头。
他说得确实在理。
既然改变不了对方,多说无益。
他顺水推舟地说道:“罢了,你一贯如此,我也懒得劝你。
只是日后若真因这事出了岔子,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
尹勋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迅速切入正题,问道:“对了,你特意把我支开,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何进干咳两声,把话题强行拽回正轨。
“你看,我正琢磨着跟你交底呢,让你这一打岔,我差点连词儿都找不着了。”
这话听着像是真忘了,实则全是套路。
何进脸上挂起几分无奈的笑意,眼神却没离开过尹勋。
尹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只是何进在试探他的反应,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见尹勋神色缓和,没再继续纠结刚才的琐事,何进立马收敛笑意,正色道:“行了,不绕弯子。
把你单独支开,是有要紧事。”
尹勋身子微微前倾,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何进沉吟片刻,像是在脑海里重新梳理逻辑,才缓缓开口:“今天你推举上来的那个吕辙,你心里有数吧?”
尹勋撇撇嘴:“这还用问?咱们刚聊完他,忘得了吗?”
“没错,”
何进点头,语气变得凝重,“正因为是他,我才急着找你。
我看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但你有没有觉得……他的底细有点飘?”
尹勋眉头一皱,有些不解:“底细有问题?哪出了问题?我亲自查过,根正苗红,就是并州人。”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现在人家已经是并州一把手了。
我不信别人,总该信你自己人的眼光吧?”
何进苦笑摇头:“我不是不信你,是这事儿透着邪门。”
“外面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说吕辙背后站着郭胜。”
提到这个名字,何进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那是宦官集团的头目,阴险得很,跟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搞我们一刀。”
“如果吕辙真是郭胜安 来的钉子,那麻烦就大了。
谁知道他是真心投诚,还是扮猪吃虎?”
听到这儿,尹勋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何进的顾虑。
怪不得要把自己屏退左右,原来是怀疑吕辙。
尹勋暗自庆幸。
何进没把吕辙一起叫来是对的。
试想一下,如果把嫌疑人叫到跟前,当着面讨论他是不是奸细,换谁谁受得了?吕辙要是聪明点,当场就能翻脸;哪怕他再隐忍,心里也绝对会埋下恨的种子。
这么一想,尹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同时也对何进这份谨慎多了几分认可。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这风声是谁放出来的?
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给何进递刀子?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尹勋抓破了头皮也想不通其中的关节,索性不再猜忌,直截了当地问道:“到底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何进闻言,嘴角立刻扯出一抹笑意:“倒也没谁专门跑一趟来告状。
只是刚才宴会上,有眼熟的宾客瞧见了这小子,特意提了一嘴,说他跟郭胜那条线扯不清。”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几分:“眼下外戚跟宦官的梁子,可是结到了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把你揪出来问个明白。
至于那告密的是哪位贵人……呵,这名字不重要。”
何进把告密者的底牌捂得严严实实。
尹勋也没接着追问。
他心里门儿清,何进既然想藏,自然有他的考量。
自己就算把话逼到嗓子眼,也撬不开这张嘴。
站在何进的角度看,不点名道姓是对的。
试想一下,要是何进像个直肠子,转头就把泄密者的名字抖落出去,往后谁还敢跟他递暗语?这种顾虑,尹勋完全能体谅。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胡须,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现在就把吕辙的底细,全盘托出?
念头刚转,何进就坐不住了。
他伸手在尹勋肩头重重一拍,急声道:“别卖关子了,倒是给句痛快话!怎么突然哑巴了?”
“你跟郭胜那边到底有没有勾连?这小子会不会是郭胜安 来的钉子?若是真的,咱得赶紧处理,绝不能留祸根。”
外戚与阉党之间的厮杀,向来是血腥且不留情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