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的速度极快。
此时吕辙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品茶,听仆从汇报完前因后果,嘴角忍不住上扬。
尤其是听说郭胜吃了瘪,他更是心情大好。
一旁的张扬也跟着乐呵,待仆役退下后,笑声骤停。
他眉头微蹙,神色凝重起来:“虽然这次让郭胜颜面扫地,但你拒不受旨,这事结怨不小。
日后他若记仇……”
吕辙轻抿一口茶,神色平静:“你多虑了。
郭胜此人外表宽厚,实则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这笔账他必定会算在我头上。”
“不过无妨。”
吕辙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如今我手中握着的筹码,对他而言尚有价值。
只要我还活着且有用,他就舍不得杀我。”
这份自信并非凭空而来。
见吕辙笃定如此,张扬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微微颔首。
二人又闲谈片刻,吕辙挥挥手示意张扬退下。
夜幕降临,月色清冷如水。
吕辙正在用膳,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一名下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连礼都没行。
吕辙放下碗筷,眉头紧锁,语气冰冷:“慌什么?没规矩的东西!闯进来做什么?”
门房是个机灵人,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着一封书信,声音都透着股恭敬:“老爷,这是尹大人刚送来的急信,小的特意给您留在这儿了。”
吕辙眉梢微挑,这才挥挥手示意对方起身。
他接过那封信囊,指尖触到熟悉的纹路,心头那点好奇瞬间被勾了起来。
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确是尹勋的手笔无疑。
字里行间只有短短几行,约他今夜子时,务必前往府上相见。
吕辙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么晚了还召见?绝非闲叙。
联想到前几日朝堂之上那场 ,恐怕这事跟那次争执脱不了干系。
既然关乎重大,多留无益,他当即沉声道:“退下吧。”
门房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吕辙这才正襟危坐,将信内容细细咀嚼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接着夹起碗中的菜肴,慢条斯理地继续进食。
一顿饭,硬是被他吃出了品茶般的悠闲。
直到夜色深沉,月轮高悬,他才唤来仆从收拾残羹冷炙。
席散之后,吕辙未作片刻耽搁,立刻吩咐备车。
一旁的张扬瞧着他这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忍不住凑上前,满脸疑惑:“大人,今儿个这顿饭吃得可真够长的,可是菜品不合胃口?”
吕辙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饿极了,自然吃得久些。
不过今晚拖得长,实则是为了避祸。”
“避祸?”
张扬一愣,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
只见几个家丁正在院中调试马车车轮,发出咯吱声响。
他恍然道:“莫非大人要出远门?有什么要紧事吗?”
“刚才用膳时,收到了尹勋的请帖。”
吕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想,多半是因为白日里宫中的变故。
此事敏感,我得亲自去走一趟。”
张扬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可这跟吃饭慢有什么关系?直接去了便是。”
吕辙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叹气:“跟你说了多少遍,遇事要动脑子。
尹勋此时相邀,定是机密大事。
若我匆匆忙忙出门,极易引起那些眼线注意。
装作食不知味、耗时良久,待夜半更深,鬼影全无之时再出行,方能将尾巴甩得干干净净。”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张扬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钦佩之色:“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大人深谋远虑!”
看着下属那副崇拜的眼神,吕辙心情大好,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故作谦虚:“这点小计策也算不上什么本事,不过是基本生存常识罢了。
你小子跟着我也算久了,若是这点悟性都没有,将来怎么独当一面?”
张扬连连点头,神色肃穆:“大人教训的是。
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忧色,“这般深夜独行,是否太过凶险?要不,我暗中派几个人护驾?”
吕辙摆手,笑得洒脱:“这点路,何必劳师动众?尹大人是那种背信弃义之徒吗?你安心守门便是。”
他顺势拍了拍亲随的肩头,转身钻进马车。
车轮滚滚,直奔尹府而去。
府邸深宅,下人见是熟面孔,连通报都省了大半,只匆匆引路便放行。
毕竟吕辙如今身份不一般,在这府里也算半个客卿,没人敢拿架子拦着。
书房内烛火摇曳。
尹勋正端坐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悠闲。
“啪”
的一声轻响。
吕辙进门便笑,拱手道:“大人好雅兴。
此番 平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贺喜!”
尹勋手中动作一顿,眉峰微蹙,放下书卷:“喜事?何出此言?”
吕辙也不卖关子,径直寻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得很:“大人忘了?之前在供电那事上,您让那帮阉竖颜面扫地。
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晓?这可是扳倒权宦的大捷,岂不值得庆贺?”
见他这般不拘小节,尹勋也笑了,眼底的警惕散去几分:“你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说到底,还得亏你配合得当。
否则哪能那般痛快?”
说到这儿,尹勋忍不住低笑出声,仿佛又瞧见了郭胜那张铁青的脸,心情大好:“你那日没瞧见郭胜的脸色,简直精彩绝伦,可笑至极。”
吕辙跟着乐了两声,随即收敛笑意,压低嗓音问道:“深夜相召,定有要事。
大人直说无妨。”
尹勋目光灼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现在可是御史大夫,身居庙堂。
这么晚招你来,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大人折煞我了。”
吕辙立刻正色,语气坚定,“我对那虚名毫无兴趣。
我所求者,唯与大人联手,铲除宦官祸患,还我大汉一片清明天地。”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尹勋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好!我要的就是你这股狠劲!如今你既已入局,宦官对你尚存信任,这正是最佳时机。”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不出几日,我要带你去见一位大人物。
此人乃朝廷柱石,若无他,我们那些年的暗中布局根本撑不到今天。”
吕辙心头一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大将军,何进?”
尹勋瞳孔微缩,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你怎会知晓此人?”
“大将军何进,大汉柱石。”
吕辙嘴角微扬,眼底满是向往,“某仰慕其威名已久。
不知近日可有引荐之期?”
尹勋指尖轻抚胡须,目光深邃:“确有其事。
你如今身份不凡,早已是我们士族核心圈的一员。
几日后那场宴席,便是为你我准备的契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何大人近期正筹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届时定有众多权贵出席,旨在拉拢心腹。
原本新人不宜贸然介入高层圈子,但你不同。”
尹勋直视吕辙双眼,神色郑重:“你的特殊性,足以让你成为特例。
带你去见何进,非但无碍,反而是顺理成章之举。”
茶盏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尹勋看似闲适地品茗,实则心中早已盘算周全。
他对吕辙的信任,并非盲目,而是基于一种敏锐的政治直觉。
尽管吕辙尚未完全洗去外来者的气息,但在尹勋看来,此人骨子里流淌的,已是他们这一派系的血液。
为何非要引荐给何进?
答案很简单。
文人议政,空谈误国。
单凭几张嘴皮子,想要撼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宦官势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古人云,秀才 三年不成。
没有兵权在手,所有理想都是空中楼阁。
何进不一样。
这位大将军手握禁军,身兼外戚之尊,背靠皇室血脉。
他是文官集团唯一的靠山,是抵御宦官入侵的最后一道防线。
无论吕辙是否彻底融入士大夫阶层,在尹勋的逻辑里,把他推到何进面前,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也是对其价值的最优配置。
这是一块蒙尘的金子。
若是让其慢慢渗透、试探,未免太过奢侈且低效。
只有尽早将其置于聚光灯下,置于最高权力的视野中,才能让他迅速释放潜能,完成从“客人”
到“利器”
的转变。
这是双赢。
既成全了吕辙的前程,也壮大士林的力量。
思及此处,尹勋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决意已下,便无需多言。
吕辙闻言,心头大石落地,随之涌起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立刻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敬:
“恩公大德,没齿难忘。”
他声音洪亮,透着几分真诚:“今日之恩,吕辙铭记于心。
后续事宜,全凭恩公调遣,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