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勋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没减分毫。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
他身子往后一靠,语气熟稔得像是多年老友。
“咱俩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当初坑郭胜那小子的时候,谁也没少出力。”
吕辙嘴角微扬,点头附和。
“您放心,我吕辙绝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何进将军那边,全靠您牵线搭桥。”
“这份人情,重如泰山。”
何进是谁?
当朝大将军,权倾朝野的主儿。
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如登天,更别提受邀赴宴。
吕辙初来洛阳,毫无根基。
若不是尹勋出面,他根本摸不到那个门槛。
这不仅是机会,更是救命稻草。
所以感激是发自内心的。
可尹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眼神清明,透着股清醒。
“欣赏你的才情是一回事。”
“认可你的忠心是另一回事。”
“咱们文人集团,现在急需新鲜血液。”
“你潜伏在宦官身边,风险多大?”
“把你推到大将军面前,是保护,也是布局。”
“郭胜那人睚眦必报。”
“咱们联手耍了他,结下的梁子不小。”
“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所谓的生死之交,不过是形势所迫。”
吕辙听得频频点头。
话虽说得漂亮,但其中运作之艰难,不言而喻。
尹勋能促成此事,背后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
这份恩情,必须记牢。
吕辙神色郑重,语气诚恳。
“大人高义,吕某铭记五内。”
“我这般底细,本无资格觐见大将军。”
“若非大人极力举荐,我这仕途怕是还没起步就要断送。”
“在洛阳立足本就艰难,若无贵人提携,寸步难行。”
“您不嫌弃我初出茅庐,肯引荐于我。”
“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话说到这儿,吕辙觉得光动嘴皮子不够意思。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
指尖触碰到一块温润之物。
掏出来的瞬间,玉佩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吕辙二话不说,直接递了过去。
意图明显,就是以此谢恩。
尹勋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抬手挡了一下,并没有接。
“老弟,你这是干嘛?”
尹勋眉头微皱,语气带了几分责备。
“咱们之间,还需要搞这一套?”
“把东西收回去。”
“若是为了这点俗物伤了我们的情分,那就太不值当了。”
“咱们目标一致。”
“都是为了铲除阉竖,重整朝纲。”
“这些阿猫阿狗的东西,留着你自己玩吧。”
尹勋面色沉凝,绝无半分敷衍假意。
吕辙目光微转,瞬间读懂了对方的态度。
此人绝非贪墨之徒,这点礼数,他看不上眼。
吕辙唇角微扬,顺势将那块温润玉佩收回袖中。
既已识趣,便不再多言。
他拱手一礼,神色恭谨:“大人高义,大恩不言谢,日后定当厚报。”
顿了顿,他又追问关键一事:“既然要引荐我面见大将军,具体该如何运作?”
尹勋轻笑一声,胸有成竹:“无需担忧。
那老家伙不是正摆宴贺寿么?届时我带你同往,席间我自会替你美言几句,引荐相识即可。”
此计甚妙。
吕辙当即点头认可,随即又生出顾虑:“且慢,我尚有疑虑。”
尹勋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吕辙压低声音道:“我平日伪装成宦官细作潜伏宫中,若突然出现在大将军的宴席上,身份岂不暴露?会不会被人认出真容?”
闻言,尹勋放声大笑,笑声爽朗。
“荒谬!你如今可是身兼双职的双面 。”
他拍了拍吕辙肩膀,笃定道:“只要你不露馅,谁会在意你去了哪?在郭胜眼里,你不过是为了讨好我们,才去结交权贵罢了。”
这番逻辑严丝合缝。
吕辙心中大石落地,连连称是。
两人迅速敲定计划:三日后,由尹勋亲自带路,潜入何进府邸。
谈妥正事,再无闲话。
吕辙起身告辞,转身欲走之际,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过脸,似想起什么重要细节:“对了大人,忘了请教,您与襄楷这号人物,可曾熟识?”
提及“襄楷”
二字,尹勋眉头瞬间蹙起。
“自然知晓。”
他语气变得严肃几分,“那厮是个术士,常年云游四海,行踪飘忽。
不过此人品行尚佳,立场偏向清流文人,平日里没少痛斥阉党祸国。”
尹勋补充道:“因着这点名声,他在达官贵人圈子里也算有些面子,常被奉为座上宾。”
吕辙颔首:“原来如此。
他是朝野闻名的方士,人脉极广。”
他回忆起此前在某场宴会上惊鸿一瞥的身影,心中疑云更重:“之前我在宴会上见过他一面,今日突觉好奇,这才冒昧一问。”
尹勋有些意外:“是吗?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请他做客。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在他看来,吕辙与襄楷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吕辙并未立刻作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尹勋,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直觉告诉他,这个叫襄楷的人,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话虽如此,吕辙心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他实在找不出哪里不对劲,所以刚才告辞时,脑子里突然蹦出襄楷这个名字,便顺口提了一嘴。
谁知尹勋回了一句:宴会请帖确实发了,襄楷也在列。
这话一出,吕辙顿时哑火。
不知从何时起,自从那晚两人一同被强行带入皇宫之后,他对襄楷就没了信任感。
那种猜忌如同藤蔓,悄悄缠绕心头。
但此刻听尹勋说得笃定,吕辙不禁自我怀疑:莫非是我疑神疑鬼?
他摇摇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尹勋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却没再深究,只当是对方想多了。
几天后的夜晚,吕辙再次出现在尹勋府上。
这次行程非同小可——他要随尹勋前往大将军何进府邸赴宴。
这等场合,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为了这次露面,吕辙特意精心收拾了一番。
抵达时,尹勋已坐在马车内等候。
见吕辙下车,尹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老弟,这身行头倒是少见。”
今晚的吕辙一身华服,剪裁考究,非一般权贵能驾驭。
那股子从容气度,更是压人一头。
吕辙微微一笑,答道:“不去大将军府,总得撑得起场面吧?”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上车。
车厢内狭小,两人并未多言。
车轮滚动,片刻后,马车在一处宏伟府邸前停下。
金碧辉煌四字,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放眼望去,宫殿错落,车水马龙。
往来者皆是锦衣玉带,权势滔天之辈。
吕辙暗自心惊:这何进府邸的气派,竟有几分逼宫之势。
更让他震撼的是门口的人流。
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重臣,此刻竟纷纷踏入门槛。
何进在朝中的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
“这点阵仗算什么?”
尹勋轻笑一声,“见了大将军,你才知何为真龙天子之气。”
说着,他率先迈步下马。
刚一落地,便有仆役迎上,恭敬引路。
穿过重重院落,吕辙感觉呼吸都有些急促。
四周皆是洛阳城最顶尖的圈子人物,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让他在地方上横着走。
相比之下,自己那点封疆大吏的头衔,显得如此渺小。
尹勋带着他缓步走向宴席正厅。
推门而入,座无虚席。
门槛外,人影绰绰。
尹勋没急着迈进去。
他侧身立在那儿,目光微垂,身旁站着吕辙。
吕辙机灵,瞧见这位大人物伫立不动,立马收声敛气,乖乖贴在一旁候着。
心里跟明镜似的:尹大人既然肯在这风口等着,里头肯定有讲究。
半盏茶功夫过去。
远处传来沉闷的车轮碾地声。
一辆马车破开晨雾,缓缓驶近。
九匹骏马,四蹄翻飞,拉得那车辕嗡嗡作响。
排场极大,尘土飞扬间,气势逼人。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家奴连滚带爬地迎上前去,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
车帘掀开。
先探出一只穿着云纹锦靴的脚,紧接着,一个魁梧身影跨了出来。
那人膀阔腰圆,虎背熊腰。
虽不似书生那般儒雅,却透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
何进。
当朝大将军,权倾朝野的主儿。
何进一眼扫过门口恭立的众人,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浓烈。
被这般众星捧月,谁不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