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胜听得舒坦,以为对方服软了。
他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虚浮。
“明智!”
“我就知道,你们也没那个胆子!”
郭胜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把在场众人都惹得心头火起。
可碍于他背后的权势,大伙儿敢怒不敢言,只能把唾沫往肚子里咽。
尹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开了口:“对了公公,有件事我差点给忘了。”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 ,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今儿个不是吕辙大人受封的日子吗?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这话像颗石子扔进死水。
郭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也这才反应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要强撑镇定,转头就去瞪旁边那个站得笔直的小太监。
小太监一脸懵圈,根本不知道咋回事,只能无助地摇了摇头。
郭胜心底泛起一阵烦躁,但面上还得端着架子。
他阴沉着脸,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不用你操心。
吕大人估计是手头有事耽搁了,马上就到。
传旨的人我都派出去了,急什么?”
尹勋听着这话,嘴角在袖子里悄悄勾了一下。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好脾气:“哦?那太好了。
既然这样,咱们就在这儿恭候吕大人的大驾,看看他到底来不来接这份圣旨。”
说完,他眼底还特意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郭胜是个老狐狸,立马捕捉到了尹勋那抹笑意。
他心里莫名发毛,那股不安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周围静得可怕,没人出声。
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谁没点眼力见儿?尹勋这么问,绝对没那么简单。
于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大殿门口,等着看这场好戏。
一秒,两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口依旧空空如也。
郭胜开始坐立难安。
要是吕辙真不露面,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刚才吹的牛全成了笑话。
实在憋不住了,他猛地转头,狠狠剜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腿肚子都转筋。
郭胜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去!赶紧去催催那个送旨意的!”
小太监领命,撒腿就跑。
没过多久,那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还没站稳就凑到郭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郭胜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吕辙称病?不来?
开什么玩笑!
刚才他还信誓旦旦说吕辙马上就到,现在人家直接放了他鸽子?
这下好了,颜面扫地,丢人现眼!
郭胜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之前双方都谈得好好的,吕辙怎么会出尔反尔?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让他觉得极其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找个人评理或者发泄怒火。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尹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只见这位爷正闭目养神,神情悠闲自得,仿佛刚才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郭胜心头猛地一沉。
除了尹勋,谁敢这么算计吕辙?
猜得一点没错。
这局棋,正是吕辙与尹勋联手布下的杀阵。
可惜,郭胜手里没铁证。
即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也只能干瞪眼。
此刻,郭胜面色铁青。
缺了吕辙现身,这道圣旨简直成了废纸一张,他拿什么圆场?
台下群臣目光如炬。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郭公公,此刻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怪事啊。”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莫非圣意突变,那御史的位置黄了?”
另一人摇头否定:“不至于吧?皇上那么捧郭胜,这点面子都不给?”
“那为何一个小太监耳语几句,他就吓成这样?”
“定是有变故。”
老奸巨猾的官员们心照不宣。
只要郭胜难受,他们就开心。
这种看戏的机会,怎能错过?
尹勋躲在暗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郭胜瞥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再僵持下去,只会更丢人。
派人去请吕辙?
黄花菜都凉了。
郭胜干咳一声,强行镇定。
他将手中的明黄卷轴胡乱卷起,硬着头皮开口:
“诸位大人,家仆来报,吕辙染了重疾,无法赴约……”
“既然人来不了,这事就算了。”
“旨意已下,往后大家便是同僚,散了吧。”
他想溜。
可尹勋偏偏不依不饶。
此人冷笑一声,拱手拦路:
“公公这话差矣。”
“今日乃是吕大人入仕之日。”
“是我大汉添砖加瓦之喜。”
“这可是御笔亲书的圣旨,少了他吕辙在场,这戏还怎么唱?”
尹勋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目光如刀,毫不避讳地剜向对面的太监总管。
郭胜胸中郁结,却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眉心拧成了川字:“老夫岂会不知轻重?可眼下人去楼空,难不成还要把死人抬来不成?”
语气里已染上了几分不耐与愠色。
尹勋却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拱手,一副为对方着想的样子:“公公此言差矣。
圣命如山,必须由当事人亲自接旨,方显尊崇。”
不等郭胜发作,他又似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倒有一计,或许能解当下之困。”
郭胜眼珠微转,疑窦丛生。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御史大夫了,这人向来以捉弄宦官为乐,哪会真心相助?
正迟疑间,尹勋忽然转身,朝着殿外轻拍两下手掌。
殿门大开,几名禁军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走了进来。
那畜生模样极是平庸,身形单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精怪劲儿。
四周一片死寂,众臣面面相觑,没人明白尹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郭胜更是满头雾水,心中警铃大作。
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尹勋也不是第一次玩了。
看着那黄狗被牵进殿内,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
待侍卫退下,偌大的宫殿只剩两人一犬。
尹勋抚掌大笑,指着地上的黄狗问郭胜:“公公瞧瞧,这物件如何?”
郭胜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歪瓜裂枣,毫无特色。
难道你指望靠这条土狗解决问题?”
“正是。”
尹勋笑得愈发肆意,“它确实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野狗。”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搞半天就为了看条狗?尹大人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
“哼,谁不知道他向来厌恶内侍?这怕是又要把咱们当猴耍。”
众人心中皆是透亮。
尹勋此举,绝非无心之举,而是要在这金銮殿上,再次上演他那套令人作呕的讽刺大戏。
宫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懂尹勋脾性的老臣们,眼底皆是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们太清楚这头畜生的用途了——分明是冲着郭胜去的。
可那些初来乍到、对尹勋底细一无所知的年轻官员,却一个个眉头紧锁,满脸不可置信。
“不过是一条犬罢了。”
有人低声嘀咕,“怎么就能构成讽刺?况且郭胜如今权势滔天,尹勋真敢当殿辱他?”
周围响起几声无奈的轻叹。
这些新人终究还是嫩了些。
跟吕辙那批刚入洛阳的暴发户一样,根本没摸透尹勋的底牌。
大殿之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知情者暗自摇头,不知情者满脸茫然。
尹勋却半点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尖直指脚边那只狗,声音清冷地传入众人耳中:
“诸位猜得不错,这就是条普通的野狗。”
“我把它牵上来,并非为了观赏。”
“而是想用它,替咱们那位新晋的吕辙大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惊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谁也没料到,尹勋竟敢如此大放厥词。
吕辙好歹是圣上钦点的红人,日后大家还要在朝堂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
尹勋却在金銮殿上,用一条狗来影射朝廷命官。
这不仅是不敬,简直是 裸的羞辱!
自古至今,礼仪便是立身之本。
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无人能脱离这套伦理纲常。
尤其在讲究礼法的当下,此举更是大逆不道。
人与兽,云泥之别。
拿畜生类比同僚,本就是最恶毒的诅咒。
若是用来比喻即将上任的 ,那便等同于当众扇对方一记耳光。
在场之人皆是久经世故的老油条。
尹勋话音刚落,众人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为何非要牵着狗进殿?
为何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开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