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辙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是尹勋那老贼算计我!”
“他早就安排女儿接近我,把我骗进府中,这就是请君入瓮!”
当时局势危急,若不假意投诚,脑袋早就搬家了。
郭胜眼睛一亮,随即冷笑:“所以,你那些狂言,都是尹勋逼着你说给旁人听的?”
“若不顺从,他便要你的命,对不对?”
吕辙拼命点头,脑袋磕得像捣蒜:“正是如此!他被扣下后,为了保命,只能演戏。”
“这老贼还不放心,非要我在酒桌上大声表态,以此坐实我的‘忠诚’。”
“我是 到了绝境,才不得不低头。”
吕辙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将自己描述得弱小无助。
郭胜闻言,眼中的怒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鄙夷。
“没想到,自诩清流领袖的尹勋,竟也干出这种下作勾当。”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吕辙趁机补刀:“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阴险。
不过幸好他守信用,放了我一条生路。”
说着,他抬起头,眼神诚恳:“公公明鉴,我绝无二心,只认您一人为主。”
尽管低垂着眼帘,但吕辙心底那股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好在郭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权衡。
吕辙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若是这位权阉不信,今晚怕是难逃一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郭胜猛地一拍桌子。
“妙哉!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吕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问道:“公公何意?”
郭胜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道:“尹勋那老狐狸想收编你?行啊,那就去。
咱们宦官集团在朝堂上正缺只盯着士大夫的眼睛呢。”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诱哄道:“你就顺水推舟,表面答应,背地里把他们的底细透给我们。
这买卖,划算吧?”
吕辙听得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好家伙,这才刚脱离虎口,转眼又要掉进狼窝?
一边是尹勋让他潜伏在阉党身边,另一边郭胜又逼他去士大夫中间当卧底。
这一套连环计下来,他直接成了双面 ,这剧情走向未免也太荒诞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这世道本就充满了黑色幽默,能在这种夹缝中求生存,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平衡”
了。
吕辙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见他半天不说话,郭胜眉头一皱,语气沉了几分:“怎么?嫌麻烦?还是另有打算?”
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吕辙心里清楚,这时候要是敢提半个不字,今晚恐怕就走不出这个宫门。
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躬身道:“公公说哪里的话!您能看得起我,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既然您开口,我绝无二话。
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耳朵和眼睛,那些文官的一举一动,只要我知晓,绝不漏掉半分,第一时间报给您。”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郭胜的心坎里。
若是真有这么个眼线安插在清流之中,相当于给宦官集团装上了千里眼顺风耳。
郭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地搓了搓手,连声夸赞:“好!好小子!我就喜欢你这种懂事的人。”
趁着对方心情大好,吕辙知道,脱身的时机到了。
他顺势后退半步,脸上挂着恭敬又不失疏离的笑容:“多谢公公信任。
天色不早了,也不便多打扰公公休息,我先告退,明日再向您请安。”
说完,不等郭胜反应,他便准备转身离去。
皇宫深似海,尤其是这种全是阉人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刚才虽然被郭胜强行扣下了,但现在双方看似达成“协议”
,若是等郭胜冷静下来,或者忽然变卦,到时候再想走,可就难如登天了。
唯有趁热打铁,尽快离开是非之地,才能保住小命。
所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郭胜正沉浸在拥有“得力干将”
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吕辙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与决绝。
他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去吧。
不过记住,别耍什么花招。
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二心……”
说到这儿,郭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变得阴鸷冰冷,透着股狠厉劲儿:“别怪我手上不留情面。”
吕辙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连点头称是。
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脚步飞快地向外退去。
身后的襄楷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三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郭胜没拦襄楷,只在那人转身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吕辙走在前头,自然没瞧见这微妙神色。
此刻哪还有心思管身后跟的是谁?命都快没了,能活着溜出去便是万幸,襄楷死活关他屁事。
跨出宫门那刻,吕辙才觉出肺里那股憋闷的气终于顺过来了。
肩头忽地一沉。
襄楷不知何时已并肩而行,语气轻快:“多亏那位公公手下留情,否则大人想救我也难。”
吕辙苦笑摇头,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怪我连累你了。
若非你送我回府,今日哪还能站在这儿?”
“大人折煞我了。”
襄楷笑意温和,“自并州至洛阳,咱们也算过命交情,不必拘礼。”
他顿了顿,压低嗓音:“今儿算是开了眼,宦官的手段,真真是通天彻地。”
话未落音,吕辙一把捂住他嘴,眼神凌厉如刀。
“闭嘴!”
他左右扫视,声音压得极低:“出了皇宫再说话,不想死就少言。”
襄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噤声。
两人加快脚步,直到彻底踏出宫门范围,吕辙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回头看向襄楷,吕辙正色道:“我送你回去。”
襄楷却摆摆手,神色从容:“不必。
既然人已放出,那位公公便不会食言。
大人请回,改日去寒舍一聚。”
话音未落,他转身向南,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吕辙望着那道背影,暗自叹气。
路不同,强留无益。
深秋风凉,吹得人脊背发寒。
吕辙独自向北走去,脑海中不断回放今日种种细节。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但直觉在疯狂报警。
这种诡异的违和感一直缠绕着他,直到踏入自家府邸大门。
院门口灯火通明。
张扬领着几十号家将,正焦灼地转圈。
见吕辙现身,张扬双眼骤亮,几步冲上前,“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这都后半夜了,您怎么才回来?小的们急得快把门槛踏破了!”
夜色深沉,眼看就要熬过子时。
张扬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今晚变故丛生,吕辙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懵圈的状态,更别提他这个守在门外、一夜未眠的下属了。
终于,脚步声响起。
吕辙闻声苦笑,伸手将人扶起,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也想早回,但这趟浑水趟得实在有些久。
回头再跟你细说,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马?这是要 不成?”
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吕辙眉头紧锁。
张扬赶紧解释:“我在这儿守了一宿不见你人影,怕你出事,正打算派兵进城搜人呢。
结果前脚刚下令,后脚你就出现了。”
听到这话,吕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胡闹!”
他板起脸,声音压低却带着怒气:“这里是什么地方?并州吗?”
“在并州,咱们想怎么折腾都行。
可现在是在洛阳!天子脚下!”
“你要是真敢带兵挨家挨户地翻找,这传出去,你我谁担待得起?”
吕辙想想都后背发凉。
洛阳城戒备森严,皇家禁地,哪是随便能调兵遣将的地方?
要是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告他们私蓄武装、意图不轨,那罪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此刻回想起来,吕辙只觉得自己回来得真是时候,简直是捡回了一条命。
张扬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慌忙抱拳请罪:“属下思虑不周,险些铸成大错,请大人责罚。”
见对方认错态度诚恳,吕辙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以后做事,脑子多转几个弯,别总是这么莽撞。”
“是!”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迅速散去,偌大的门口只剩下两人。
天边隐隐透出鱼肚白,长夜终于过去。
吕辙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在张扬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回到了府中。
进了内室,吕辙便一股脑地将今夜遭遇尽数倒出。
说完,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自嘲道:“你看,天都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