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一把笑出的泪花,满脸讥讽:“在这儿,郭公公的话就是天理,就是规矩!”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小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冰冷刺骨:“今天叫你们来,是郭公公的意思,懂吗?”
话音未落,他手一挥。
身后两个如狼似虎的小太监立马扑了上来,像拖死狗一样,硬生生把吕辙和襄楷架了起来。
两人被掐着胳膊,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跟着往外走。
小德子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在前面。
吕辙眯着眼,目光扫过周围错综复杂的回廊。
七拐八绕之后,那股熟悉的压抑感再次袭来。
到了门口,吕辙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小德子。
“带我们来这儿,也是郭胜的主意?”
小德子瞥了他一眼,眼神轻蔑。
“闭嘴。”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顿了顿,他似乎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才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没错,是公公让我来的。
否则我哪来的胆子动你们?至于为什么……进去问他自己去。”
说完,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把人推进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跳动。
正 的书案后,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正低头伏案。
那人身形单薄,穿着素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支毛笔,写得专注至极。
若是外人看了,定以为是个穷酸秀才在苦读圣贤书。
吕辙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倒是襄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声音嘀咕:“这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太监郭胜?看着文质彬彬,一点也不像个祸害。”
吕辙嘴角微抽,低声警告:“别看他那样。
当年我也觉得奇怪,但他确实是郭胜。
一会儿说话,把脑子绷紧点。”
襄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人敢出声打扰那人写字。
过了许久,笔尖顿住。
郭胜放下毛笔,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看着吕辙。
“吕大人,好久不见。”
这一声称呼,客气中透着疏离。
随后,他抬手示意。
小德子立刻带着手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只剩三人。
郭胜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慵懒。
那两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小太监,此刻手脚麻利地割断了吕辙和襄楷身上的绳索。
束缚解除,两人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郭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们。
“坐吧。”
宫灯幽微,烛火摇曳。
吕辙落座未稳,目光便死死锁在郭胜脸上。
对方沉默不语,那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眼珠微转,强压下心中惊疑,双手抱拳,姿态放得极低:“公公深夜以如此手段召我入宫,这份‘厚爱’,刘某实在受宠若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暗中盯着自己的人,竟是这位权阉郭胜。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人居然直接把他“请”
进了皇宫深处。
此前两人看似推心置腹,谈笑风生,吕辙以为彼此已有了几分交情,却没想到转眼之间,郭胜就露出了獠牙。
面对吕辙的试探,郭胜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
瓷底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刘大人言重了。”
郭胜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深夜绑您过来,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下面的人递上来一份情报,吓得老夫我半宿没睡好觉。”
吕辙眉头紧锁,试探着开口:“不知是何等大事,竟让公公如此挂怀?”
郭胜脸色骤沉,语气中透着寒意:“我的人今日亲眼看见,你踏进了尹相府的大门。
这话,你没异议吧?”
吕辙心头猛地一跳。
行踪暴露?
看来郭胜根本没信他之前的说辞,一直派人如影随形!
他暗自叫苦,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在郭胜并未立刻发难,只是静静等着他的解释。
吕辙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公公误会了。
今夜确是去了尹府,但并非有意攀附。”
“实乃偶遇尹 遇险,顺手救下。
是她执意引路,刘某不便推辞。”
“况且我刚离洛阳不久,若是处处得罪权贵,日后行事恐多不便。”
这番话听得郭胜面色铁青。
“砰!”
茶杯被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
“你还真敢去!罢了,救人一命也算积德,这点我可以不追究。”
郭胜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但我听说,你不仅去了,还混进了那些士大夫的酒局?”
“那帮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伪君子,你以为他们是好惹的?”
“你在席间大放厥词,言辞犀利,甚至讥讽朝政,这些事,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吕辙瞳孔骤缩。
跟踪行踪,他在意料之中。
但连酒宴上的每一句话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这等手段,未免太过恐怖了!
难道宦官集团的耳目,已经渗透到这种地步?
表面上,吕辙神色平静如水。
内心深处,却是惊涛骇浪。
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否认?
若是郭胜手里真有证据,否认只会显得欲盖弥彰,罪加一等。
承认?
一旦承认参与士大夫聚会并发表不当言论,便是站队明确,彻底卷入文官与宦官的对立漩涡之中。
这一步棋,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郭胜这招,到底是真把底牌亮给我看了,还是纯粹为了试探我的虚实?
吕辙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襄楷缩在角落,脑袋低垂,一声不吭,也不知在琢磨什么鬼主意。
吕辙全副心神都在博弈上,根本没工夫去瞥那个闷葫芦一眼。
他在脑子里疯狂推演,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咬碎了牙关。
“大人,”
吕辙猛地抬起头,双手抱拳,腰弯得更低了,“那场酒席,我确实去了。”
“席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是我亲口说的。”
话音刚落,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但请您明鉴,我是 无奈啊!”
郭胜闻言,双眼瞬间瞪得溜圆,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着吕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行啊,吕辙,你胆子肥了!居然敢把话挑明了说,是我以前太小看你了。”
其实郭胜心里早有预设:这小子绝对会抵赖到底。
只要他不认,自己手里还有别的后手慢慢收拾他。
谁承想,吕辙不仅没躲,反而迎头撞了上来。
这份干脆利落,反倒让郭胜愣了一瞬。
见郭胜脸色阴沉,吕辙赶紧赔笑:“大人息怒,您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
郭胜冷嗤一声,根本不愿再多费口舌:“你在宴会上放的那些屁,我一清二楚。
事已至此,还扯什么身不由己?”
“分明就是你心里的真实想法!”
此刻的郭胜,连审问的兴趣都没了,只想直接定罪。
吕辙心头一凛。
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
只要再有一句废话,信任崩塌,今晚恐怕就得交代在这深宫大院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危急关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定下了唯一的生路——彻底摊牌。
既然郭胜已经掌握了他在宴席上的言行,那继续狡辩就是找死。
以郭胜这种位高权重的人物,若无实锤,绝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
这说明,他对那场宴会的一举一动,早就洞若观火。
若是再敢耍花样,那就是自寻死路。
唯有坦诚相待,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更深层的顾虑在于,郭胜知道得如此详尽,唯一的解释就是宴会被渗透了。
要么有内鬼,要么宦官集团的眼线无处不在。
在这种眼皮子底下,任何隐瞒都是徒劳。
既然瞒不住,不如顺水推舟,利用这个信息差,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筹码。
吕辙心头大石稍落,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只要咬死是 无奈,这事儿就能圆过去。
他急步上前,冲着郭胜拱手赔笑:“公公息怒,容属下细细道来。”
“如今宦官权倾朝野,谁不巴结?属下就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宴会上大放厥词啊。”
“再说,是您把属下从城外带进来的,这份知遇之恩,属下就算粉身碎骨也报不完,怎敢背叛?”
这番话听得郭胜眉头微蹙,神色稍缓。
倒也不是他好糊弄,而是觉得吕辙向来谨慎,断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寻死路。
沉吟片刻,郭胜冷哼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