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尹勋眼中精光暴涨。
他猛地一拍扶手,大喜过望。
“好!好一个志同道合!”
“如今宦官势大,若无猛士破局,何时才能出头?”
“有你这般年轻俊杰加入,何愁大事不成?”
一旁的尹轻舞见父亲终于舒展眉头,心中也大石落地。
看来,这位吕先生果然没让人失望。
几人相谈甚欢,直至天色渐晚。
此时的尹勋,已将吕辙视作自己人。
尹勋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前几日宴会上,你提及有破局之法,不知是否属实?”
这话虽随口而出,却一直在尹勋心头萦绕。
毕竟那是扳倒宦官集团的关键。
吕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苦笑摇头,坦诚相告:“大人莫怪,方才所言,实乃权宜之计。”
“若说真有妙计,那也是临时编造,只为稳住局面罢了。”
吕辙苦笑一声,拱手作揖:“大人乃是朝中泰斗,与那阉党周旋数十载都未竟全功,我不过是个刚入京城的愣头青,拿什么去撼动他们?”
尹勋闻言,轻叹一声。
他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早料到了。
你若真有那般通天手段,岂止是少年英才,简直是妖孽转世。”
想起前几日酒宴上的 ,尹勋不禁摇头失笑:“当时你信誓旦旦说有破局之策,我正愁消息走漏,生怕你酒后狂言泄露机密,才急着把你轰走。
没想到,你小子真是在发酒疯。”
吕辙只能尴尬赔罪。
好在尹勋并未怪罪,反而顺着话题聊起当晚的局势。
听完吕辙的分析,尹勋眼中精光一闪:“有点意思。
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逼得宦官不敢轻易下手,这招险棋,亏你想得出来。”
虽然对吕辙的机智表示认可,但尹勋眉头依旧紧锁。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如何彻底清洗宦官势力。
良久,他停下脚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吕辙。
那眼神让吕辙后背发凉。
“大人,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吕辙干笑着后退半步。
尹勋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是真心想铲平那些阉人?”
“自然。”
吕辙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
尹勋拍手称快,“既然你我目标一致,我这里倒有一条妙计,不知你敢不敢听。”
吕辙立刻坐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尹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如今宦官权势滔天,耳目遍布朝野。
皇帝对他们言听计从,宫中任何风吹草动,往往先通过太监之手传出,我们这些外朝臣子却如同瞎子聋子,被蒙在鼓里。”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辙:“所以,我们需要一只眼睛,一只能够深入虎穴的眼睛。”
吕辙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他皱眉试探:“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去当卧底?”
“不错。”
尹勋点头确认,“我想让你打入宦官内部。”
“别忘了,当初他们费尽心机连哄带骗也要将你调入京城,足见对你寄予厚望。”
尹勋身体前倾,压低嗓音分析道:“若能借他们这份信任,暗中渗透进去,不仅能掌握他们的动向,更能第一时间窥探圣意。
这笔买卖,你做是不做?”
尹勋把盘算全盘托出。
他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安插吕辙去宦官内部做钉子。
这话一出,吕辙眉头紧锁。
这活儿太险。
一旦穿帮,那群阉党绝不会留他全尸,甚至会株连九族。
可要是当场回绝,就是不给尹勋面子,信任感瞬间崩塌。
进退维谷,如坐针毡。
旁边的尹轻舞看不下去了。
“爹,您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她语气不平,指着吕辙道:“大哥好歹是一方诸侯,让您让他当细作,这不是折辱人吗?”
尹勋眼皮一抬,冷声道:“没你说话的余地。”
随即他又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
“你叫他什么?”
尹轻舞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我和他已经结拜过,他是我的义兄。
这种送死的差事,您不能强求。”
尹勋脸色微变。
沉默片刻后,他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屋内,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
他在等,等那个年轻人自己做出抉择。
窗外月色清冷。
吕辙心里跟明镜似的。
拒绝的后果更严重。
权衡利弊后,他心一横,起身拱手。
“大人放心,铲除外戚与宦官,本就是士大夫的本分。
那些祸国殃民的阉竖,我必亲手清理门户。”
听到这话,尹勋猛地回头,眼中精光一闪。
“你答应了?”
吕辙点头确认。
尹勋激动得差点拍手叫好。
“好!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快步上前,语气热切:“只要扳倒那帮阉党,我必向陛下力荐你入朝为官。
甚至……等我卸任,中书令的位置,我可以为你铺路。”
中书令。
这三个字极具分量。
大汉王朝,位极人臣。
尹家世代簪缨,根基深厚,尹勋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势积累。
一个偏远地方的诸侯,若无尹勋提携,这辈子都摸不到京城门槛。
吕辙心头狂跳。
但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只是再次拱手,姿态谦逊而坚定。
“大人言重了。
匡扶汉室,乃是我等臣子分内之事。
请大人静候佳音。”
这番表态,既给了面子,又显得忠心耿耿。
尹勋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吕辙的肩膀。
“不错,这才是栋梁之材。”
寒暄过后,尹勋话锋一转,问道:
“对了,之前派你去京城的那个宦官,你清楚底细吗?”
“没点硬后台,谁敢把你这方镇 调进洛阳?”
吕辙把底牌亮得干干净净:“那阉人我认得。
前几日宫里走了一遭,正是十常侍里的郭胜。”
“当初便是他授意御史大夫,举荐我做了孝廉,这才有了今日入京任职的局。”
尹勋眉头拧成了疙瘩:“郭胜?哼,此人是个老狐狸。
别看外表看着年轻,心眼比谁都多。
老夫跟他周旋过几回,深知其难缠。
你这次入京,竟是他设的套……”
吕辙顺势接话:“我也是到了任上才摸清门道。
去宫中述职时,被人特意寻了去,这才知晓原委。”
尹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知道了,日后务必留神。
此人绝非善类。”
吕辙低头称是:“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尹勋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既如此,你便留在十常侍身边做个钉子。
一旦有风吹草动,直接传信与我,飞鸽传书亦可。”
吕辙重重点头。
两人眼神交汇间,一个潜伏宦官、为士族收集情报的密谋就此敲定。
又叮嘱了几句琐事,吕辙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问道:“还有一事。
郭胜这几日便要公开宣布我的官职。”
他故作迟疑:“若是当众宣旨,外界岂不认定我是阉党中人?”
尹勋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不正好?只有让所有人深信你是自己人,他们才会对你卸下防备。
你若想玩得转,就得演得像一点。”
这话听得吕辙心里一阵膈应,面上却不动声色。
道理虽对,但他终究不想在明面上彻底得罪士林清议。
做卧底本就是刀尖舔血,自古鲜有好下场。
吕辙岂会真傻到替人卖命?他不过是缓兵之计,暂且稳住尹勋罢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信任,丢了可惜。
但让他真心实意为士大夫集团效忠,那是做梦。
至于郭胜即将公开任命一事,他打算趁热打铁,借尹勋之手摆平这个舆论难题。
念头电转间,吕辙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光芒,计上心头。
吕辙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大人,这招虽能让内廷那边对我推心置腹,可折损的却是您的威望。”
尹勋闻言,眉头微蹙。
他捻着胡须,思忖片刻后点头:“话是这么说。
那便改个法子,待那阉人要在朝堂上宣旨授职时,你避而不见。
老夫替你受领这份恩典,如何?”
吕辙心头大石落地,感激涕零地再次行礼:“多谢大人成全。”
尹勋摆摆手,示意其退下。
跨出府门的那一刻,吕辙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此前郭胜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给自己加官进爵,这事像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谁曾想,尹勋轻描淡写几句,竟将这道难题化解于无形。
这一手棋走得妙极。
既捧了尹勋的面子,又不得罪士族清流,更没让宦官集团挑出理来。
左右逢源,两全其美。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