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句吉祥话从嘴里吐出来,一个个官员被请出了大门。
吕辙死死盯着门口。
怀里抱着尹轻舞,缩在最不起眼的阴影角落。
尹勋一路送,一直送到所有人都走完。
直到最后一点脚步声消失。
那道白衣身影在门槛外停留了片刻。
四处张望了一番。
确认没看见吕辙后,才转身离去。
门关上了。
世界安静了。
吕辙这才带着尹轻舞走出藏身处,推开阁楼的门。
尹勋看着这两个大摇大摆进来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身让出一条路。
“行了。”
“跟我来。”
说完,他径直走向书房。
吕辙回头,冲尹轻舞挑了挑眉。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我就说是这样。
尹轻舞哼了一声。
红着脸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大步往前走去。
尹勋领路,径直进了书房。
门刚关上,老爷子便摆脸色,示意吕辙和那个丫头出去。
尹轻舞却像颗钉子,扎在原地不动弹。
她拽着尹勋的衣袖,眼神倔强,分明是铁了心要留下。
吕辙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种闭门密谈,通常都关乎家族命运或朝堂大局。
老爷子要是真赶人,早动手了。
既然没动手,那就是默许。
他顺势开口,语气轻松:“岳父大人,让小舞留这儿吧。”
“父女之间,无话不谈。”
“再说,小舞是您亲闺女,守口如瓶的本事,还是有的。”
尹轻舞赶紧点头,一脸乖巧:“爹,您放心,我嘴严得很,绝对不往外漏半个字。”
看着女儿那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又瞧见吕辙递来的台阶。
尹勋眉头舒展了些。
他没再硬赶,而是缓步走到案几后坐下。
吕辙拉着椅子,在侧旁落座。
三人呈三角之势,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等人坐定,尹勋目光锐利,直刺吕辙。
“怎么还不走?”
“方才酒席上,老夫不是把你逐出府了吗?”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几分试探。
吕辙并不惊慌,反而微微一笑。
“岳父这是在考校下官?”
“您若真嫌我烦,直接让人扔出去便是。”
“何必只赶出门,却不赶出宅子?”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尹轻舞听得一愣,转头看向父亲:“爹,真是这样?”
尹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中透着几分赞赏。
“好!好一个孺子可教!”
他指着吕辙,连连点头。
“原本还担心你悟性不够,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吕辙拱手行礼,神色恭敬。
“既已过关,下官可否继续听训?”
他心里清楚,尹勋这种身居高位的老狐狸。
绝不会做无用功。
今晚这出“逐客”
的戏码,不过是块试金石。
意在测试自己的心性、悟性以及是否值得深交。
果然,尹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
“被你看穿了?”
“不怪你,也不怪我。”
“老夫这般安排,并未害你,你可会记恨?”
“绝无此事。”
吕辙回答得斩钉截铁。
“下属明白,这是长辈对晚辈的提携与磨砺。”
“感激尚且来不及,怎敢生怨?”
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能有人愿意花心思琢磨你、考验你,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资源。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表面光鲜亮丽。
内里却是绞肉机般的权力倾轧。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
这种窒息感,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懂。
尹勋作为世家家主,朝中重臣。
他对 的残酷,有着切肤之痛。
正因为深知其中的凶险,他才格外谨慎。
信任?
在这个位置上,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无论吕辙背景如何,无论背后是否有 陷害。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不能扛事儿,值不值得赌一把。
而在尹勋眼里,吕辙显然通过了第一关。
但这仅仅是开始。
尹勋是个老狐狸,吕辙刚进洛阳城,两人非亲非故。
就凭吕辙或者那个叫尹轻舞的女人随口几句,尹勋就能把后背交给一个无名小子?
痴人说梦。
这根本行不通。
所以,必须得有个门槛,得让吕辙过这一关。
这点小心思,吕辙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也清楚,哪怕这次过了,尹勋也不可能立马全心信任他。
往后指不定还有多少暗桩、多少试探在等着他。
但这都不重要。
既然脚踩在了洛阳的地界上,那就别想着退缩,更别提怕死二字。
战场上爬出来的人都知道,越怕死,死得越快。
恐惧这东西最要命,它能让人丢盔弃甲,丧失理智。
吕辙对这些生存法则,早就刻进了骨髓里。
所以对于尹勋的这点试探,他压根没往心里去,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换位思考,要是他坐在尹勋那个位置,也会这么做。
这世上哪有凭空掉下来的信任?
全是拿刀子挑出来的。
吕辙不仅不恼,反而暗自窃喜。
能被考验,说明尹勋已经松口了,开始考虑把他纳入自己人了。
搞不好,接下来就是核心机密,或者是拉拢他进入士大夫阶层的关键一步。
想到这儿,吕辙嘴角忍不住上扬。
只要能挤进那个圈子,受点委屈算个屁!
这意味着他跟宦官那边彻底划清了界限。
这也预示着,两大阵营的第二轮血腥碰撞就要开始了。
古代的 ,那是吃人的。
输家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祖坟都得刨了。
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环境里,谨慎是保命符。
吕辙打心眼里认同尹勋的做法。
见吕辙反应如此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豁达,尹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满意的笑意。
“好!好一个心胸宽广!”
尹勋捋着胡须,啧啧称奇:“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脑子转得快,格局也不小。
如今这朝堂,正缺你这样能扛事的人才。”
这话一出,吕辙立刻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蒙大人抬爱,吕某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嘴上说着谦卑话,他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这是彻底的接纳,是投名状。
果然,尹勋起身走到吕辙面前,一把将他搀扶起来,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头。
“不错,真是个可造之材。”
尹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欣赏。
尹勋之所以对吕辙另眼相看,并非无缘无故。
此前那场试探,本意是想掂量一下对方的才具深浅。
谁曾想,吕辙不仅安然度过难关,甚至一眼看穿了局中局。
这一番言语交锋下来,对方展现出的谋略与定力,更是让尹勋心头震动。
这哪里是寻常之辈?分明是一块璞玉!
尹勋目光在吕辙身上停留片刻,转身去侧室沏茶。
动作间透着几分郑重。
吕辙双手捧过那杯热茶,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暖意通达四肢百骸。
尹勋见状,嘴角微扬。
无需多言,两人之间那股无形的隔阂,已在此刻消融殆尽。
茶水见底,尹勋身子前倾,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贤弟,你可知我尹家如今的处境?”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又知我为何对那些宦竖恨之入骨?”
吕辙放下茶盏,正色道:“家父府中之事,小舞姑娘已与我详述。
小人心中已有计较。”
尹勋瞥了一眼女儿,并未深究,只继续说道:“既然知晓内情,那你便该明白,我恨他们,绝非仅仅因为朝政被其把持。”
他双眼赤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更因为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几位兄长,皆折损在那群阉人之手!”
“国仇,家恨,血债血偿!”
“这等深仇大恨,叫我如何能与他们罢休?”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吕辙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波澜。
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大人,剥去 厚禄的外衣,不过是一个失去至亲的普通文人。
儒家讲究孝悌忠信,兄弟惨死,岂能不痛彻心扉?
这份悲愤,合乎情理,也令人动容。
吕辙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大人放心,小人对此等祸国殃民之徒,亦是切齿憎恶。”
“只要方向一致,终有一日,定能将这帮蛀虫连根拔起,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