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轻舞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摇头:“你倒是心大。
怎么还有心情笑?在那帮太监堆里讨生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可知轻重?”
吕辙并不意外她的担忧,只是神色平静:“不懂了吧?身处漩涡中心,哪有什么安全可言。”
“既然跳进了这场权力的绞肉机,除非一方彻底覆灭,否则争斗绝不会停歇。”
这是实话。
如今的局势容不得他退缩,想要活着离开洛阳,想要摆脱被各方势力裹挟的命运,唯有彻底击溃宦官集团这一条路可走。
只能硬着头皮,在刀尖上跳舞了。
尹轻舞见他如此决绝,最终也只是无奈叹息,二人沉默地走出大门。
半柱香的功夫,尹轻舞将他送至府外。
看着那道即将远去的背影,她眼中满是不舍。
吕辙察觉到了这份情意,温声安抚:“回去吧,别让你父亲担心。
等忙完这阵,我定去探望你。”
这话像是颗定心丸。
尹轻舞点了点头,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深处,才带着满心的落寞转身回府。
归途之中,吕辙并未乘车。
今日发生的事太过繁杂,头脑昏沉,他只想独自走走,吹吹冷风。
夜深人静,月光如水倾洒在空荡的街道上。
四周寂寥无人,吕辙却并不感到恐惧,反倒生出几分孤寂。
来洛阳这段时日,奔波劳碌,此刻静下心来,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沈氏,想阿莲。
许久未见,不知她们过得如何。
这份牵挂,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吕辙步履沉重,眉宇间尽是疲惫。
他本想径直回府,脚步却猛地顿住。
风里不对劲。
太静了,静得有些反常。
紧接着,一丝凛冽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那是刀锋出鞘前的冷意。
杀机!
常年混迹沙场的吕辙,对此类气息敏感至极。
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回头扫视。
身后空荡荡,只有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曳。
岩石沉默,树林死寂。
明明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在脑后,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这不可能。
此处地形开阔,若有伏兵,岂能瞒过他的感知?
难道对方修为高深莫测?还是自己疑神疑鬼?
疑惑刚起,一道清冷的嗓音突兀地从前方的阴影中响起。
“哟,这位爷,走路不看路啊?”
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穿透夜色。
吕辙眼神一凛,目光投向声源处。
月光惨白,照亮了小径旁伫立的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胜雪,身形挺拔,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距离拉近,吕辙仔细端详这张脸。
熟悉,却又陌生。
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拼凑,却始终对不上号。
直到那人拱手作揖,开口打破僵局。
“大人贵人多忘事?在下襄楷,曾去并州拜会过您。”
襄楷?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吕辙瞳孔微缩,随即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他拍了拍大腿,感叹道:“原来是你!”
当年冀州王芬暗中布局,派襄楷来做说客,企图拉拢他下水。
彼时局势诡谲,吕辙深知祸福相依,生怕被卷入漩涡中心。
于是见面即止,找了个蹩脚借口将人打发了出去。
此后听闻襄楷离去,两人便再无交集。
哪怕后来吕辙也参与了王芬的密谋,那也是背着襄楷他们搞的小动作。
算起来,这是二人阔别多年后的重逢。
也是第二次相见。
襄楷见故人相识,并未表现出丝毫尴尬或敌意。
反而爽朗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
“真是巧遇!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还能碰上大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偶遇老友闲聊。
“怎么就你一个人?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也不怕遇到不长眼的 ?”
夜色如墨,深巷寂寥。
吕辙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扫向身前之人。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襄楷?”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怎么是你?特意在此等候?”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至今还残留在空气中,让人背脊发凉。
吕辙本能地紧绷肌肉,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向腰间。
眼前这人,身份成谜,绝非善类。
然而,襄楷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股凝滞的敌意。
他眉眼弯弯,笑得温和无害,甚至带了几分书卷气。
“吕大人说笑了。”
襄稽拱手作揖,姿态谦卑,“在下不过是闻听尹大人设宴,便凑个热闹罢了。”
“凑热闹?”
吕辙眉头紧锁,眼底疑虑更甚。
“刚才宴席之上,我怎么没瞧见你?”
那府邸戒备森严,若是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襄楷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眼尖,或许是我藏得深了些。”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推崇,“不过,我在角落处看得真切。
大人当席间的豪言壮语,真乃掷地有声,令人折服。”
听到这话,吕辙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
若真是外人,怎会知道他在席间那些并未公开的狂言?
看来,此人确实在场。
既然在场上,那刚才的杀气……或许只是错觉?
吕辙深吸一口气,暂时卸下了防备,但心中的问号并未消除。
“尹大人的酒局,只请朝廷命官。”
他盯着襄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你一个江湖术士,如何混进去的?”
按理说,襄楷早已投靠冀州王芬。
如今王芬势力覆灭,他理应落魄逃窜才对。
怎会出现在京城权贵的府邸之中?
这不合常理。
襄楷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微微一笑。
“大人有所不知。”
“术士虽无官职,但在京中多少有些薄名。”
“尹大人宴请宾客,除了朝臣,也会邀请一些文人雅士、方外高人。”
“在下虽人数不多,但也算其中一员。”
这番解释,滴水不漏。
吕辙微微颔首,信了七分。
毕竟汉末之时,玄学盛行。
那些通晓阴阳、能掐会算的术士,地位尊崇。
不少 显贵,都爱结交此类人物,以此彰显风雅或寻求庇佑。
襄楷这般有名望的人物,能做尹府的座上宾,倒也正常。
既然对方说得通情达理,吕辙也不好再追问。
他正欲转身离去。
襄楷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快,打破了沉默。
“夜深露重,宵禁已下。”
他指了指漆黑的街道,语气关切,“大人竟独自步行?连马车都不备一辆?”
“不怕遇到不平事?”
吕辙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无事。”
“近日心绪烦乱,想独自清静清静。”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人,径直融入夜色之中。
襄楷态度倒是殷勤,抬手指向不远处那辆篷车,笑道:“大人若是心绪不宁,不如同我共乘一车?路上咱们推心置腹,说不定愁云便散了。”
吕辙心里也盘算得明白。
如今身处洛阳,举目无亲,若能重新攀上襄楷这根线,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于是他便拱手作揖,脸上堆起几分歉色:“既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地走向马车。
落座后,车厢内静谧下来。
吕辙主动打破沉默,提起旧事:“回想当初你初次登门,我数次将你拒之门外,如今想来,实乃失礼。”
身在异地,总得收敛锋芒。
吕辙姿态放低,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看看这位老相识,对往日冷落是否还记恨在心。
襄楷却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大人言重了。
当年那是掉脑袋的买卖,换作是谁,都会谨慎行事。”
话音落下,他扬手示意车夫赶路。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声响,马车缓缓前行。
一路上,吕辙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虽说当时拒绝得冠冕堂皇,可转头他就跟王芬暗通款曲。
这种两面三刀的行径,想想都让人脸热。
但疑惑随之而来。
当年黄巾之乱前夕,襄楷本是王芬谋反的核心策划者之一。
为何最后只查办了王芬,而襄楷等人却像人间蒸发般无影无踪?
这不合常理的地方,吕辙琢磨许久也没个头绪。
此刻机会难得,他索性开门见山:“有一事,我一直想不通。
当年大计败露,为何独留王芬受罚,你们却能全身而退?”
襄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大笑:“我就猜到你迟早要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