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桌。
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
他指着台下,高声怒斥:
“你们配叫朝廷命官吗?”
“国家危在旦夕,你们在这饮酒作乐!”
全场哗然。
众臣大惊失色。
有人拍案而起,怒吼道:
“放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
“竟敢辱骂国之栋梁!”
“胡说八道!我们这是在为国分忧,为社稷落泪,谁在作乐?”
吕辙满脸通红,眼神 ,一副烂醉如泥的模样。
但他吼出的话,字字诛心:
“一群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江山不稳,本该出谋划策。”
“你们除了掉眼泪,还会什么?”
尹勋面色沉了下来,语气里透着寒意:“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你倒说说,打算怎么破局?”
吕辙嘴角一扬,笑得意味深长:“这计策嘛,还得再捂捂。
不过不出几日,我定能扫清宫内外的阉党,把那十个祸国殃民的家伙全送进鬼门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原本喧闹的席间瞬间死寂,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尹勋双眼圆睁,满脸写满了荒谬与不可置信。
片刻的死寂后,宾客们才如梦初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就是,十常侍把持朝政多年,根基深厚如铁桶一般。
我等清流士族跟他们斗了多少年,至今未能撼动分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凭什么敢放这种大话?”
“简直是信口开河!哪冒出来的野小子?莫不是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哈哈哈哈……”
笑声如潮水般涌来,没人把这番狂言当回事,只当是个疯子醉后的呓语。
唯有尹勋和张大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前方。
吕辙见状,冷哼一声,故作不悦道:“怎么?一个个都不信?行,过些日子自见分晓。
诛杀十常侍?在我眼里,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说着,他端起酒杯晃了晃,身形踉跄,看似醉意朦胧。
若非尹轻舞在旁死死搀扶,他恐怕早已瘫软在地。
即便姿态狼狈,他的嗓音却依旧洪亮,条理清晰得可怕。
就在吕辙还要继续输出时,尹勋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冲着门口的侍卫喝道:“行了,这人分明是混进来的醉汉!给我轰出去!”
说完,他甚至不愿多看吕辙一眼,侧过头去。
侍卫领命,二话不说,上前架起吕辙便往外拖。
尹轻舞看着吕辙被强行带离,急得直跺脚,随即也顾不得礼节,悄悄从后厅溜了出去。
随着两人离去,宴会上的气氛这才重新热络起来。
……
吕辙刚被扔出大门,便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掼在地上。
做完这些,侍卫们拍拍手,重新挺直腰板站好岗,对地上的吕辙视若无睹。
吕辙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慢悠悠地站起身。
此时的他,眼神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醉态?面色从容镇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精心编排的戏码。
正当他寻思着找个角落歇脚时,尹轻舞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大哥,你还好吗?”
尹轻舞小跑过来,见吕辙灰头土脸地四处张望,急忙伸手扶住他,生怕他摔着。
吕辙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扶,我没醉。”
“呸!还说没醉!刚才在席上撒泼打滚的是谁?现在好了,被我爹像丢垃圾一样赶出来了,爽不爽?”
吕辙斜睨着身旁的人,眉宇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脑子是摆设吗?这点眼力见都不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刚才是演的醉态,你竟看不破?如今你看我神志清醒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酒气?”
话音未落,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径直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
四处打量一圈,除了这台阶还算平整,实在找不出能歇脚的地方,索性就定在这儿了。
“咦?”
尹轻舞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对方言谈条理清晰,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刚才那股疯癫劲头?
“你方才……是在装?”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如假包换。”
吕辙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石面,示意她也过来坐。
尹轻舞嫌脏,只轻轻蹲在一旁,裙摆并未沾地。
“我就说嘛,”
她撇撇嘴,“凭你的身份,即便真醉了,也断不会像那些市井无赖般撒泼打滚。”
她歪着头,好奇地追问:“那宴会上闹得鸡飞狗跳,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我父亲待客不周,惹你不快,你故意来砸场子泄愤?”
“哪能呢!”
吕辙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那般做派,只为博取在场众人的关注。”
“引起注意?”
尹轻舞眉头微蹙,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吕辙神色渐冷,目光穿透夜色,望向遥远的皇宫方向。
“虽是被那阉人诱骗至此,但我既已踏入这洛阳城的漩涡,便不再是被动的棋子。”
“朝堂之上的博弈,容不得半点迟疑。
若只是静观其变,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主动出击,搅动风云,方能在这浑水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转过头,直视尹轻舞的眼睛:“初来乍到,我不过是个无名之辈。
若想拿捏我,易如反掌。”
“但若我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让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成为焦点人物,局势便会瞬间逆转。”
“届时,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人敢轻易对我动手。”
这才是他在宴席上大放厥词、装疯卖傻的真正底牌。
听罢这番剖析,尹轻舞眼中的疑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讶。
“真没看出来,你年纪轻轻,城府竟比那些老谋深算的朝中重臣还要深沉。”
她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吕辙挑了挑眉,故意激她:“那若与你家父相比,谁更胜一筹?”
“找打!”
尹轻舞佯怒,扬起手作势要打过去。
吕辙立刻举手投降,连连求饶。
两人这般嬉闹片刻,气氛轻松了许多。
尹轻舞收起笑意,正色道:“好了,既然目的已达,咱们还是先撤吧。
万一再生事端,恐生变数。”
吕辙却摆了摆手,纹丝不动。
“现在走?不行。”
“你父亲方才明明说要赶你出去。”
“此言差矣。”
吕辙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尹大人说的是将我‘轰出房外’,而非‘逐出府邸’。”
“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这说明,他根本无意驱离,而是让我在门外候命。”
尹轻舞翻了个白眼,满脸不信:“你想多了吧?我爹可没那个心思。”
“信与不信,且看便是。”
吕辙身子向后一靠,神态自若。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看看尹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门外。
尹轻舞腮帮子气鼓鼓的,撇着嘴跟吕辙并排站着。
两人就这么干等。
……
屋内。
那层虚伪的热闹被吕辙一搅和,算是彻底碎了。
虽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啜泣,但大部分人的心绪已经散了。
悲伤?不存在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官员们低头灌酒,神情麻木,仿佛刚才那个口出狂言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主座上的尹勋也没了脾气。
他不骂十常侍,也不抱怨命运。
只是机械地喝着闷酒,眼皮耷拉着,不知在盘算哪门子心思。
张大人那一拨人也是这副模样。
整个宴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人注意到,在这群死气沉沉的人里,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门口方向。
那是二楼席间,靠中间位置的一名白衣青年。
他盯着吕辙时的震惊还没褪去。
哪怕人被轰出去了,那背影在他脑海里晃悠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此刻。
他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
主座上,尹勋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各位。”
“今天是喜事。”
“别为了个不懂事的小娃娃坏了兴致。”
“我敬大家一杯!”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举杯。
那白衣青年也赶紧跟着动作。
酒液入喉。
脸上的表情稍微舒展了一些。
快活的气息,似乎又回到了这个充满腐朽味道的阁楼里。
……
宴席还在继续。
吕辙靠在墙根,听着里面的欢笑声,耐心得像只蛰伏的野兽。
时间一点点流逝。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尹勋开始起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