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笑容,凑近吕辙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如今朝堂之上,哪还有皇帝说了算的地方?全是咱们十位中常侍在定调子。”
“只要这次讨好了郭公公,想要什么官职,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吕辙心头一震。
前世他只知十常侍祸国殃民,却未曾想过,他们的权势竟已膨胀到这般地步,简直是只手遮天!
正想着,小德子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小太监,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双手搓了搓,赔礼道:“大人别介意,刚才那话是我口无遮拦,您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这种变脸速度,让吕辙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郭公公为何特意召见我了?”
小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苦相,连连摇头:“哎哟,这可问倒我了。
主子们最烦底下人打听闲事,咱家哪敢多嘴?”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压低声音道:“不过嘛……郭公公对您是真心赏识。”
“否则,怎会亲自遣奴才亲自来接?”
吕辙眯起眼,抓住了重点:“这么说,他知道我今天会进京上任?”
“何止知道。”
小德子挺起胸膛,一脸傲气:“放眼整个洛阳城,哪有我们的耳目?您的一举一动,早就在郭公公的眼皮子底下了。”
郭胜要见他,吕辙心头猛地一紧。
惊疑不定过后,理智迅速回笼。
那帮阉竖眼线多,盯着他并不稀奇。
但若说行踪全在对方掌控之中?
吕辙嗤笑一声,心底根本不信。
十常侍权势滔天,却也还没神到无所不知的地步。
不过,既然郭胜突然传唤,必定早有预谋。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自己这官职,莫非是对方安排的局?
怀着这般揣测,吕辙默默跟上马车。
车轮滚滚,直奔郭府而去。
日头高悬时,车马停稳。
吕辙抬眼打量,眼前竟是一处低调宅院。
没有金玉满堂,也没有雕梁画栋。
这跟那些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格格不入。
反倒像是寻常富户的居所,透着股清冷劲儿。
小德子在一旁赔着笑,语气轻快:“公子莫怪,我家公公喜静,不爱那些浮华。”
说罢,伸手引路,大步迈上台阶。
两旁守卫视若无睹,并未阻拦。
至门前,小德子抬手叩门。
屋内传来一道温润嗓音:“进来。”
门扉推开,吕辙跨步入内。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间雅致书房。
紫檀案几,笔墨纸砚,书香弥漫。
哪里还有半分宦官居所的俗气?
正对门口处,一人身着素白长袍。
那人背对着门,身形瘦削挺拔。
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至极。
吕辙瞳孔微缩,暗自心惊。
这气度,这身段……
难道这就是郭胜?
太不可思议了。
眼前少年眉目清秀,举止优雅。
周身流淌着一股浩然正气。
分明是饱读诗书的士子风范。
若是在市井街头偶遇, 吕辙也不会联想到“大太监”
三个字。
这种气质,与那个位高权重的阉党首领毫无交集。
吕辙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身旁的小德子。
小德子会意,压低声音道:“诧异吧?”
“我家公公自幼苦读,乃是宫里的异类。”
“在咱们这些人里,唯有公公有这般书卷气。”
听到这话,吕辙终于信了七分。
原来这白衣少年,果真是郭胜。
屋内空荡,唯有案前一人。
伏案疾书的少年背影,与传闻中那位郭公公重叠。
吕辙心头巨震,面上却稳如泰山。
他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推崇:“原来真是您,郭公公的气度,确实非凡。”
“那当然!”
小德子眉飞色舞,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咱们公公可是公门里的异类,不仅识文断字,更是这宫里头脸最俊朗的一个!论才情,连 爷都常向他请教。”
“再说,十常侍里头,也就郭公公和圣上年纪相仿,亲近自不必说,那份恩宠也是旁人比不了的。”
郭胜对此充耳不闻。
狼毫在宣纸上游走,墨迹未干,气势磅礴。
即便有人入内,他也未曾停笔半分。
小德子识趣地噤声,只敢侧过身,继续同吕辙低声搭话。
吕辙目光锁定在那幅字上,顺水推舟地附和:“难怪如此,郭公公这手好字,果然名不虚传。”
“我不懂这个……”
小德子挠挠头,眉头微皱后迅速舒展,“但看公公写字那股专注劲儿,一般人不许靠近。
咱们还是老实候着吧。”
话音未落,搁笔声响起。
郭胜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小德子:“你刚才嘀咕什么?”
小德子吓得一激灵,随即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没、没什么!小的正跟吕大人夸您书法好呢!”
说着,他几步窜到案边,盯着那幅字故作惊叹:“嚯!真是好字!”
郭胜嘴角微抽,似笑非笑:“你认得字?”
“嘿嘿……”
小德子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公公,写完了?”
“嗯。”
郭胜将字卷起收好,“算你们 timing 准,刚说完我就停了。”
“巧了不是!”
小德子拍手称奇,转头引荐,“公公,这位就是并州来的吕辙大人,属下已经带到了。”
郭胜终于正眼看向来人。
上下打量一番,淡淡开口:“你是并州刺史吕辙?”
“正是在下。”
吕辙拱手行礼,姿态恭谨。
这一礼,看得郭胜暗自点头。
比起那些自命清高、视宦官为阉竖的士大夫,吕辙此举显得既懂规矩又有涵养。
他在并州经营的势力,郭胜早有耳闻。
如今这人非但不摆架子,反而礼节周全,实在难得。
郭胜瞥了小德子一眼,挥挥手:“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
太监小德子恭顺地施了一礼,转身撤出殿外。
门轴轻响,室内只剩郭胜与吕辙二人。
郭胜上前一步,伸手将吕辙搀扶起来,满脸堆笑:“吕大人言重了。
虽你在并州那般苦寒之地任职,但我对您仰慕已久。”
吕辙面露诧异:“我名不见经传,怎敢劳公公挂怀?”
郭胜朗声大笑,拍着吕辙的肩膀道:“你绝非池中之物!镇守边陲,立下赫赫战功,更关键的是——丁原之死,是你精心布局的结果。
这般手笔,岂是庸碌之辈所能为?”
提到丁原二字,吕辙心头猛地一紧,呼吸都滞了一瞬。
世人皆知,刺死丁原的乃是吕布。
即便有人怀疑,也只当是吕布弑主,从未有人将矛头指向幕后 的他。
甚至连并州旧部,都对那场鸿门宴的真实 一无所知。
这宦官首领究竟从何得知 ?难道宫中早已布满眼线?
就在吕辙冷汗涔涔,准备极力辩驳之际,郭胜却随意地摆了摆手,神色轻松:“罢了,那丁原死活与我何干?我根本不在意他的性命。”
闻言,吕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也陷入沉默,不知该接何种话茬。
见吕辙不再言语,郭胜收起笑容,目光如炬,直戳要害:“你可知道,为何你能进入洛阳中枢做官?”
“听闻是御史大夫黄光年举荐所致。”
吕辙如实答道。
“只对了一半。”
郭胜慢条斯理地拆解谜底,“黄光年早已被我们十常侍收服,算是自家人。
举荐你入京,是我亲自授意的命令。”
“若无此令,他与素不相识的你毫无瓜葛,何必多此一举?”
吕辙恍然大悟。
难怪此前他一直想不通,黄光年平白无故为何要提携自己。
如今 大白,原本打算找黄光年对质的念头也随之消散。
略作沉吟,吕辙试探问道:“公公此举,究竟所图何事?”
“提个名字,你应该有印象。”
郭胜眯起眼睛,“李文。”
“李文?”
吕辙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搜索一遍,却毫无头绪。
“不必苦思冥想。”
郭胜见状,好脾气地补充道,“此人曾是我的贴身内侍,本名李文。
之前替你送过圣旨的那个小太监,就是他。”
“是他?”
记忆闸门瞬间打开。
吕辙想起当初刚接手并州不久,为了掩盖吕布杀父之罪,避免朝廷问责,他曾重金打点过那个负责送旨的小太监。
郭胜此时提起一个曾经收受贿赂的底层宦官,意欲何为?
吕辙心中疑云密布,百思不得其解。
郭胜看着吕辙一脸茫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文那小子回宫后,逢人便吹嘘你出手阔绰。”
“他嘴里没个把门的,说你不仅大方,还宽厚仁慈。”
“起初我也不信,毕竟宫里流言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