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个回去的小太监,也满嘴跑火车地夸你。”
“这下我才信了,吕大人,你是真不错。”
吕辙闻言,脑子里的迷雾瞬间散开。
以前每逢有内侍来传旨,他总是笑脸相迎,厚礼相送。
原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成了圈内笑话。
怪不得郭胜要把自己调来洛阳当官。
果不其然,郭胜紧接着抛出了底牌。
“我就在想,像你这种人才,窝在并州简直是暴殄天物。”
“所以我才动了心思,让黄光年把你举荐上来。”
“吕大人,不会怪我办事太急了吧?”
说话间,郭胜那双老练的眼睛死死盯着吕辙的脸。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不悦,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吕辙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惊涛骇浪。
谁能想到,进京做官的理由竟然如此荒诞?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对那些阉竖客气?
如今好了,被反噬得结结实实。
后悔没用,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原来是这样,我还纳闷为何平白无故调任。”
“没想到是公公在背后推波助澜。”
“您这般提携,我感激不尽,只是深感惭愧。”
“哎呀,这话可折煞老夫了!”
郭胜伸手拍了拍吕辙的肩膀,语气热络。
“像您这样的栋梁之材,若不在朝廷效力,那是天下人的损失。”
“当之无愧,当之无愧!”
见吕辙神色如常,并无抵触之意,郭胜心头大石落地。
吕辙拱手行礼:“多谢公公成全。”
事已至此,虚与委蛇是唯一的选择。
郭胜顺势拉着吕辙坐下,两人开始客套寒暄。
表面上,郭胜说的是惜才爱才。
实际上,看中的是吕辙那股子“讨好”
宦官的姿态。
李文等人刚到并州,吕辙便金银开路。
在吕辙眼里,这不过是花钱买平安,买个通天道。
但在郭胜看来,这是吕辙在向宦官集团投诚。
一个愿意向阉党示好的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人。
郭胜眼里的光,根本藏不住。
他不在乎吕辙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这年轻人没表现出对宦官一派的敌意,这就够了。
并州那边,丁毅只是个摆设。
真正的实权,全在吕辙手里攥着。
边陲重镇,背靠乌桓,这可是大汉的命门。
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捏住了北方的咽喉。
对于深居宫内的宦官集团来说,这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大腿。
他们虽然能左右朝政,但毕竟没兵权。
心里慌啊。
没有枪杆子撑着腰,那些清流士大夫随时可能反扑。
所以,拉拢吕辙成了他们的当务之急。
可惜,别的刺史太守一个个把鼻子翘得老高,嫌他们晦气,避之唯恐不及。
唯独吕辙是个异数。
郭胜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人忽悠进洛阳。
名面上是让吕辙来朝廷做官,实际上是想把他绑上战车,跟那帮文人士大夫对着干。
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吕辙怎么可能看 ?
郭胜前脚刚说为什么要带他来京,后脚吕辙心里就明镜似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
起初给钱,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怎么就让人家想多了?
现在身在皇宫深处,进退两难。
这一脚刚踏进来,就直接撞进了外戚和宦官斗法的漩涡中心。
不能翻脸。
这里是天子脚下, 里头。
哪怕吕辙身上没带兵器,真要是闹僵了,郭胜动手 ,也不过是随手捏死只蚂蚁,事后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糊弄过去。
硬碰硬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先忍辱负重,找个机会脱身才是正解。
……
日头偏西,吕辙还在郭胜府上坐着。
两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茶水见底,吕辙放下茶杯,起身拱手:“公公,时辰不早了,我该去尚书台报到领印信,先行告退。”
说罢,抬腿就要走。
郭胜却不急不缓,脸上挂着笑:“吕大人莫急。”
“你大概还不知道,如今的尚书台,早就被架空了。”
“那官职,不去领也罢。”
吕辙脚步一顿,皱眉问:“不去尚书台,我去哪儿?”
郭胜身子往后一靠,神态自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像大人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屈就微末小官?”
“我要给你谋个肥差!”
“既然是 厚禄,自然要有天子的诏书才行。”
“圣旨?”
吕辙瞳孔微缩,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怎么也没琢磨透,这郭胜脑子里又在盘算什么阴损招数。
只见那宦官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没错,就是明发诏书。”
“过几日挑个黄道吉日,老夫亲自摆驾朝堂,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赐你官职。”
这话一出,吕辙脸色骤变。
眉心死死拧在一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清醒过来——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试想一下,若是真在百官齐聚的大殿上,由这位中常侍亲手给自己授官。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人都会认为,自己吕辙已经彻底倒向宦官 !
成了十常侍手中的傀儡棋子!
这种脏水泼下来,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太狠了!
仅仅是一个念头闪过,吕辙背后的冷汗就已经浸湿了衣衫。
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恭顺的郭胜,心肠竟毒辣至此!
拒绝?
吕辙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身处皇宫禁地,深宅大院。
郭胜敢把话说得这么绝,就是笃定自己不敢不从。
一旦翻脸,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吕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
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对面,郭胜见吕辙沉默不语,神色顿时阴沉下来。
“怎么?”
“吕大人是觉得老夫的安排不妥?”
“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打算?”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吕辙浑身一僵,连忙堆起笑脸,点头如捣蒜:“公公言重了!既然您都已安排妥当,属下岂敢有异议?一切听从公公吩咐!”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今天要是敢说不字,这扇门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先保命要紧!
只要熬出这道宫门,脱离了十常侍的控制范围,再慢慢琢磨如何在两派势力夹缝中求生也不迟。
见吕辙低头认怂,郭胜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
他站起身,瞥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时候不早了……”
吕辙巴不得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强压下心头的惊惧,顺势接话:
“正是如此。
既然公公已做主,臣便不去尚书台复命了。
这就告退,静候圣旨便是。”
此刻的他,满心懊悔。
早知道这一切都是郭胜设下的圈套,说什么也不会踏进这皇城半步!
如今孤身一人被困其中,犹如待宰的羔羊,毫无安全感可言。
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郭胜却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意味深长。
“不急。”
“吕大人既已入宫,总该去拜见陛下才是。”
“这……万万不可!”
吕辙吓得差点跳起来。
应付一个郭胜就够让他头秃了。
若真要面见那位以荒淫无度着称的汉灵帝……
他双腿估计都得抖成筛子!
杀意未冷,胆气先寒。
并非真怕那九五之尊,而是前科太烫手。
当年那一剑,险些挑断汉灵帝的咽喉。
虽觉对方未必认得自己这张脸,但人心隔肚皮。
若真在御前露了马脚,知晓幕后 竟是自己,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念头刚起,吕辙的呼吸便乱了一拍。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面上却稳如泰山,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郭胜哪看得出这些弯弯绕?
只当是新官上任,见了圣颜难免局促。
他嘿嘿一笑,搓着手说道:“见!必须见!”
“吕大人如今也是坐镇一方的诸侯,既入朝堂,岂能不见天子?”
“再者,封官进爵,若无陛下朱批,那纸诏书便是一堆废柴。”
“您都踏进宫门了,不去拜见,传出去不怕折了君臣的情分?”
这话里话外,裹着蜜糖,也藏着刀子。
既是捧杀,又是逼宫。
吕辙心里清楚,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再推脱,就是抗旨不遵。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公公说得是。”
郭胜闻言,大笑出声,手掌重重拍在吕辙肩头。
转身便唤小德子备车。
车轮滚滚,半个时辰后,终点抵达。
守卫森严,层层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