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勋点头确认,“暂时不动他,留着他这条狗命也好。
既然他与阉党沆瀣一气,我尹勋迟早要连根拔起,将这些祸国殃民的奸贼全部清算!”
原来,这位老叟正是名震朝野的尹勋。
表面看似波澜不惊,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杀意,却令人胆寒。
显然,他是清流士大夫阵营的核心人物,对宫中十常侍恨之入骨。
黑影深知主人已定决断,虽心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只最后提醒一句:“大人,吕辙此番入京,必会搅动风云。
若让他站稳脚跟,融入宦官势力,日后想对付他,难如登天。”
“这点我心中有数。”
尹勋语气平缓,胸有成竹:“长远之计以后再说。
眼下局势敏感,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若再动手,便是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由此可见,尹勋已彻底打消念头。
树大招风,民间舆论对其极为不利,此刻必须蛰伏待机。
“属下明白了。”
见主人心意已决,黑影不再多劝。
他身形微晃,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宛如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之中。
夜色彻底沉透,那道鬼魅般的身影终于消散在黑暗深处。
尹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书卷,借着微弱的烛光继续翻阅。
……
数日光阴如流水般划过。
洛阳城内的喧嚣渐渐沉淀,吕辙算是真正在这座帝都扎下了根。
他置办了一处宅邸,位置挑得颇为讲究。
虽离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城有着不小的距离,但胜在地势开阔,四周无高楼遮挡,视野极佳。
这般选址,若是周遭有任何风吹草动,休想瞒过他的耳目。
当初一眼相中此处,并非偶然,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安顿妥当后,吕辙并未在家歇息,而是将心思放在了正事上——领受官职。
大汉朝廷没有后世那种公平竞争的科举途径,想进入仕途,路子往往只有那几条固定的老路。
其中,“举孝廉”
便是最为常见、也最体面的一条通道。
吕辙能来到这洛阳城任职,靠的就是朝中那位御史大夫的赏识与举荐。
不过,这“孝廉”
的名头,仅仅是一张入场券。
它赋予的是做官的资格,而非具体的职位。
究竟分派什么官衔,担任何种职务,还得由朝廷的相关机构统一调配。
这意味着,吕辙不能到了洛阳就立马坐堂问政,他必须亲自去相关部门报到,接受最终的分配安排。
对于这套繁琐的流程,吕辙心里早已有了底稿。
因此,刚把家里打理明白,他便立刻着手准备,准备前往皇城办理手续。
次日清晨,天色尚且昏暗。
吕辙早早起身,仔细整理好衣冠,确保每一处褶皱都平整得体。
随后,他登上马车,车轮滚滚,向着大汉的心脏地带进发。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普照大地时,马车才缓缓停靠在皇城之外。
跨下马车,仰望眼前那座巍峨耸立、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吕辙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皇权的本能恐惧。
他挽起袖口,收敛气息,迈着谨慎而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宫门。
守卫森严,查验严格。
吕辙恭敬地呈上任命文书以及身份令牌。
士兵核对无误后,侧身放行。
在进入皇宫前,所有随身兵器皆被扣押在外。
想要踏入这禁地,便不能有半分 力傍身。
穿过重重宫门,真正的震撼才扑面而来。
殿宇重重,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浩瀚的气势让人窒息。
吕辙呆立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这便是大汉的天子脚下,名不虚传!
惊叹过后,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皇宫太大了,大得如同迷宫。
尚书台在哪里?他人生地不熟,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
所谓的尚书台,绝非普通衙门。
它是东汉王朝权力金字塔的最顶端,是绝对的核心中枢。
天下诏令,大多出自于此;百官任免,皆由其操持。
可以说,尚书台就是皇帝的延伸,是距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
吕辙此番的人事调动,自然也是归尚书台管辖。
他必须找到那个地方,才能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殊不知,此时的尚书台,地位之崇高,权势之滔天,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桓帝灵帝那一通乱搞,把尚书台那点威风彻底刮干净了。
皇权天授,这是铁律。
以前尚书台能呼风唤雨,靠的是天子勤政,信任文官。
那时候的尚书令,离龙椅最近,说话最管用。
现在呢?
朝堂烂成了泥潭。
这两位爷不但不信读书人,反而把心尖尖上的肉给了宦官。
谁伺候得皇帝舒服,谁的权力就大。
于是乎,从外朝走到内廷,掌权的不再是士大夫,而是这群阉人。
尚书台成了摆设,实权全落进了太监手里。
那些大太监们,恨不得把尚书台连根拔起。
可惜没做成,只能憋着这口气。
吕辙是个局外人。
刚进洛阳城,两眼一抹黑,哪懂这些弯弯绕。
他脚底下的路还没踩稳,哪有心思去管上面的风云变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怎么去尚书台报到?
正愁眉苦脸的时候,一道紫影晃了过来。
是个小太监。
吕辙本没当回事,以为路过。
没想到那人脚步不停,径直停在他跟前。
脸上挂着笑,腰弯得恰到好处:“吕大人?”
吕辙皱眉:“我是吕辙。
你是谁?”
“小的叫德子。”
小太监咧嘴一笑,“郭公公让小人来接您。”
吕辙心头一跳。
郭胜?
这个名字他不熟,也没打过交道。
这太监头子怎么盯着自己?
“郭公公?”
吕辙试探着问。
“正是。”
小德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公吩咐,请您即刻前往。”
吕辙没动。
他盯着眼前这张笑脸,心里警铃大作。
咱们素不相识,你凭什么接我?
是不是找错人了?
小德子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没找错,公公点名要见您。
大人,请吧。”
那股子热情,让人后背发凉。
从踏进洛阳地界起,吕辙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现在郭胜派人来请,这种违和感更重了。
虽然远在并州,但作为一方诸侯,吕辙对朝中动静并非一无所知。
郭胜是谁?
十常侍之一。
皇帝身边的红人,宫里的大佬。
听说这人有点墨水,不像其他太监那样粗鄙。
行事低调,深沉难测。
这样一个人物,突然派人来请一个刚到的新人。
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德子把脸一沉,眼神里透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 裸的威胁:“吕大人,您这是拿架子呢?还是觉得咱们郭公公不够格?”
说着,他大拇指往上一竖,指尖几乎戳到吕辙鼻尖上:“在这 里,郭公公就是天!”
吕辙眉头微皱,心里泛起一阵不适。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目光扫过小德子那张笑意不达眼底的脸,心底瞬间明了:这不过是郭胜身边的一条狗,得顺着毛摸。
“公公言重了。”
吕辙拱手一笑,姿态放得很低,“方才只是有些错愕,没想到郭公公竟如此挂念我。”
“既如此,那就请公公带路吧。”
小德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只猴子。
没走多远,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光景。
吕辙停下脚步,问道:“公公,这是要坐车去尚书台?”
小德子回过头,白了他一眼,满脸嫌弃:“陛下,您也太天真了些。
皇宫多大?要是靠两条腿走,走到天亮也到不了郭公公府邸。”
话音刚落,他便手脚麻利地跨上车辕,甚至没等吕辙反应,自己先爬了上去。
吕辙无奈,只得跟着登车。
车厢宽敞得很,铺着软垫,别说坐两人,便是挤进十个人也不显拥挤。
车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吕辙找了个位置坐下,试探着开口:“公公,不知何时能抵达尚书台?我初来乍到,还未正式履职,心里有些没底。”
虽然不知郭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今日的正事不能忘。
小德子听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吕大人呐,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