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官道旁恭敬迎接,神色中透着几分急切与谨慎。
寒暄几句后,吕辙当即下令。
他让王芬安排张扬等人前往预设峡谷,协同黑骑士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一声令下。
众人虽不知深浅,但对吕辙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二话不说,随王芬而去。
安顿好手下,王芬引吕辙入内室密谈。
书房之内,门窗紧闭。
吕辙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问道:“这里没有外耳吧?”
“老弟放心!”
王芬赔着笑脸,亲自斟上一杯热茶。
“你我交情深厚,此事除了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如此便好。”
吕辙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
王芬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试探着问道:
“贤弟怎的此时方至?陛下巡狩队伍已然出动,我等日夜悬心,如坐针毡啊。”
吕辙心中冷笑:
诛灭满门的大事,换作是你,难道就不慌?
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稳:
“大哥何必惊慌?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
“如今布局已成,只需静候时机。”
“我已将天子行程推算得毫厘不差。”
“从洛阳到冀州,纵是快马加鞭,亦需一月有余。”
“我迟发数日,完全来得及收网。”
话语间,自信满满,胸有成竹。
王芬闻言,眼中的忧虑渐渐消散。
他望着吕辙从容的姿态,不禁由衷赞叹:
“贤弟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王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废话免谈。”
吕辙敛去笑意,神色凝重,“部曲已集结完毕。
灵帝一到,你便动手。
若此处生变,我在峡谷断后。”
王芬猛地拍案,指节震得桌面微颤:“贤弟宽心!我这边天衣无缝,恐怕劳你费神了。”
见他胸有成竹,吕辙嘴角微扬:“那最好不过。”
正言间,庭院外忽传杂沓足音,急促且密。
“糟了!”
王芬脸色煞白,瞳孔骤缩。
换作平日,他绝不惊惶。
毕竟宾客盈门是常事,加之近期与许攸等人密谋大计,往来者众,谁敲门都不稀奇。
但此刻不同。
吕辙就在眼前。
此乃绝密,一旦暴露,满盘皆输。
这是二人立下的铁律。
脚步声逼近,吕辙眉峰紧锁,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莫慌。”
王芬强压惊惧,压低嗓音,“似是许公度到了。”
“该如何应对?”
王芬一把扣住吕辙手腕,力道极大,拖着他向内室疾退:“随我来,避一避。”
穿过屏风,王芬径直扑向床头。
他伸手探入花瓶底座,用力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原本洁白的墙壁竟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幽暗狭窄的缝隙。
吕辙心头一跳,待看清那是一扇隐蔽的小门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哥好雅兴。”
吕辙苦笑摇头,“宅邸之中,竟藏这般机关。”
心中讶异之余,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丁原府邸的景象——那里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密室。
莫非权贵阶层,都嗜此道?吕辙眉头微蹙,心生疑窦。
“蠢货。”
王芬急声道,“这不是死室,是活路!直通府外,本是我留的退路,如今暂借你一用。”
“原来如此。”
吕辙恍然大悟。
先前还纳闷危急时刻弄个密室何用,原来是逃生通道。
细想之下倒也合理。
丁原能建密室,王芬修密道,合乎情理。
毕竟身处汉末乱世,刺史权贵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命悬一线。
朝堂倾轧、世家博弈、黄巾余孽……任何一股暗流,都能瞬间吞噬他们的性命。
汉末做官,命比纸薄。
职位越高,脑袋离脖子越近。
可即便如此,权欲熏心的人依旧前赴后继。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王座,英雄与枭雄轮番登场,杀得血流成河。
在这吃人的世道,丁原挖密室也好,王芬修密道也罢。
不过是给自己留条活命的退路。
尤其是王芬这种随时准备搞大事的狂徒。
废立皇帝?那是掉脑袋的买卖。
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
不提前备好逃生通道,难道等着被砍头吗?
书房里暗藏玄机,再正常不过。
吕辙反应慢了半拍,愣在原地。
王芬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道:“发什么呆!还不快滚进地道!”
“好嘞。”
吕辙如梦初醒,身子一缩,瞬间没入黑暗。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大哥多保重!”
看着吕辙消失,王芬这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推回那个碍事的花瓶。
机关触发。
两侧墙壁缓缓合拢。
眨眼间,又是一面平整光滑的墙面,看不出半点破绽。
几乎在同一时刻,庭院里的脚步声逼近。
许攸一行人,准时抵达书房门口。
果然,来者正是许攸。
“大人!许攸求见!”
许攸带着陈逸等人,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环顾四周,却没见王芬人影。
刚才明明听见里头有动静。
怎么人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正疑惑间。
内室传来王芬中气十足的大喊:
“来了来了!我在里头呢,稍等!”
话音刚落,王芬整了整衣冠,手里还捏着一卷书,从后堂踱步而出。
看见许攸在场,他暗自庆幸。
幸好刚才把吕辙送走了,否则现在就是死局。
王芬满脸堆笑,走到众人面前,晃了晃手里的书:
“哎呀,失礼失礼。
刚才进去找本书,没听见外头的声响,怠慢各位了。”
众人纷纷回礼,并未多言。
气氛刚缓和下来。
一旁的襄楷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桌案问道:
“大人,刚才是有贵客来过吧?”
他目光落在桌上。
两杯茶,一前一后摆放着。
杯口热气腾腾,显然刚倒不久。
王芬脸色瞬间僵住。
糟了!
光顾着救人,忘了收拾残局!
空气凝固了一瞬。
王芬强装镇定,迅速端起茶杯,塞到旁边,干笑着解释:
“咳……这茶是我自己喝的。
起初倒了一杯,后来觉得不够劲,又续了一杯。
年纪大了,脑子糊涂,记岔劈了。
让诸位见笑,见笑。”
这理由牵强得离谱。
但在场除了许攸和襄楷眼神深邃地打量着他。
其余人根本没往心里去,只当真是老头糊涂。
许攸与襄楷皆非愚钝之辈,王芬那句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是掩耳盗铃。
两人眼底掠过一丝疑云,却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谁也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各自垂首沉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芬心思剔透,见状忙招呼众人落座,话题迅速转回那桩惊天密谋上。
……
吕辙顺着暗道钻出地面时,夜色正浓。
他深知此时不宜露面,便随手牵过一匹备好的快马,扬鞭催动,直奔将士们潜伏的山谷而去。
那条峡谷偏僻荒凉,好在之前王芬曾带他走过一次,地形早已烂熟于心。
马蹄踏碎寂静,破晓时分,他终于抵达预定地点。
安抚过众将后,吕辙并未多言,只让他们养精蓄锐,自己则盘膝 ,如老僧入定般守候着那个关键节点。
日子在紧绷中悄然流逝。
半个月光阴弹指一挥间。
随着汉灵帝车驾逼近冀州的消息传来,空气中那股躁动的 味愈发浓郁。
这一日深夜,书房烛火摇曳。
密探匆匆呈上奏报:天子将于两日后抵达冀州治所。
王芬屏退左右,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时机到了!
作为刺史,迎接圣驾乃分内之事,届时他必率文武百官出城跪迎。
而他手中的底牌,正是趁乱擒获皇帝。
冀州铁骑已在他掌控之中,只要天子踏入城门半步,便是瓮中捉鳖,插翅难飞。
一旦龙颜被制,那些护卫兵卒岂敢妄动?
挟天子以令诸侯,届时冀州上下,谁敢不从?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王芬眼中的野心彻底失控,仿佛看到了天下尽在掌握的幻象。
……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
王芬轻手轻脚起身,未点灯油,怕惊扰了身后安睡的姬妾。
他披衣推门,身影融入黑暗,翻身上马,疾驰而出。
他未曾察觉,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在他马后,无声无息地尾随而至。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芬已勒马停在山谷口。
只见吕辙正挥鞭指点,军阵肃杀。
见王芬到来,吕辙收鞭而立,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哥起得真早。”
王芬上前几步,故作感慨:“想起为兄儿时苦读,亦是这般勤勉。
贤弟这般自律,难怪能成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