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辙指尖捏着那封飞鸽传书,纸张已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信里的内容不多,却字字惊心。
丁原的动作比他预想中还要快。
张扬把对方的底牌摊开得很彻底,甚至连“鸿门宴”
这三个字都明晃晃地写在了纸上。
吕辙眉心紧锁,眼底划过一丝不解。
用鸿门宴?
这手段虽险,却也透着股狠劲。
他心头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若是侯成的计策得逞,双方直接撕破脸皮,局面只会更糟。
相比之下,张扬这一手虽然凶险,至少还留了转圜余地。
毕竟,张扬是他的人,知根知底。
吕辙在屋内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各种方案在脑海中碰撞、推演,又一个个被否决。
越想,头越痛。
其实他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秘密,此刻正如野草般疯长。
那是他对丁原的忌惮。
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丁原一直轻蔑他,从未将这点弱点放在心上,这才导致对方至今未察觉这块命门。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海。
吕辙脚步猛地一顿。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再犹豫,抬手划燃火柴,将那封密信投入烛火之中。
火光跳动,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庞。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节奏急促。
“谁?”
吕辙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在了袖中的暗器上。
“辙儿,是我。”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与熟悉。
沈心影。
吕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黑影,黑袍加身,面罩遮脸,宛如鬼魅。
他迅速将人拉入屋内,反手闩上门栓。
“义母大人,这般深夜造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压低嗓音询问时,吕辙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跟踪。
沈心影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扯下面纱,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难掩欣慰的面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眼中泛起泪光,“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这些百姓不管。”
吕辙嘴角微扬,语气轻柔:“您放心,我收到您的急信便即刻启程。
如今黄巾余孽已被清理干净,此地暂且安稳。”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驱赶敌军的过程简单交代。
一旁的阿莲静静立在一旁,眼神好奇地在这两人之间游移,却并未多言。
沈心影听着儿子的讲述,脸上的阴霾散去不少,笑意渐浓。
“真没想到,咱们娘俩重逢,竟是在这般兵荒马乱之时。”
吕辙挑眉,打量着她一身夜行打扮,忍不住打趣:“我还想着这几日亲自去拜访您,谁知您倒先找上门来了。
怎么,特意换了这身行头,是想体验一把刺客的感觉?”
沈心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微红:“休要胡闹!”
夜色浓重。
沈心影低头瞅了一眼身上的行头,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打扮实在有些寒碜,让她心里堵得慌。
吕辙总算收住了那点没正形的笑,凑上前问缘由。
“你还好意思问?”
沈心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若非有十万火急的事,谁乐意大半夜折腾?
穿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
若是被旁人撞见刺史夫人深夜私会外男,哪怕跳进黄河也说不清。
丁原那边要是传出点风声,她这张脸往哪搁?
听罢解释,吕辙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不少。
确实,在这节骨眼上,名声比命重要。
可想起方才那滑稽模样,他嘴角又忍不住抽搐。
见沈心影扬起手要教训人,他身形一闪,轻巧避开。
嘴上却软了下来:“消消气,到底何事相急?”
哼了一声。
沈心影懒得跟他纠缠,刚要开口言正事,余光瞥见角落里的阿莲。
“这位姑娘是?”
吕辙顺势将阿莲拽到身前。
“自家侍女。”
他解释道,“双亲亡于乌桓刀下,我便收养了。”
“识文断字,丹青画技也尚可。”
沈心影打量着眼前少女。
眉眼清秀,举止拘谨,倒生出一分好感。
“见过刺史夫人。”
阿莲被推出来,吓得浑身一僵。
在她认知里,刺史那是天大的官。
眼前这位衣着虽朴素,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竟是主母级别的人物!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
见她这般乖巧模样,沈心影心生怜惜。
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是个讨喜的孩子。”
指尖触发的瞬间,阿莲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身子下意识往后仰,紧贴向吕辙的方向寻求庇护。
这一躲,反倒惹得沈心影更高兴。
“原来如此怕生。”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既是辙儿的人,若不嫌弃,不如来我府上教书?”
“我家小儿正缺个启蒙先生。”
这话一出,阿莲瞪大了眼。
大脑一片空白。
初次见面,堂堂刺史夫人竟要聘自己为先生?
这也太离谱了。
吕辙也是一愣。
随即觉得此计甚妙,便拍了拍阿莲肩头。
“还愣着作甚?还不快谢恩?”
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
阿莲脸颊绯红,在沈心影热切注视下,艰难启唇。
“多谢……夫人厚爱。”
“好孩子!”
沈心影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攥住阿莲的手腕。
那股亲热劲儿,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往后常来陪小公子读书。”
说着,她拉着阿莲退至一旁阴影处。
两人凑在一块,低声絮语。
起初阿莲还紧绷着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笑声隐隐传来,气氛融洽了不少。
沈氏的温婉贤淑,让阿莲这颗刚失去双亲、漂泊无依的心迅速找到了归宿。
哪怕吕辙常伴左右,那份源自母性的包容与呵护,仍是她此刻最渴求的温暖。
两个女人凑在一处,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笑声轻软。
吕辙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无奈。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打破这温馨的氛围。
沈心影如梦初醒,笑着揉了揉阿莲的手背,起身走到吕辙身边。
“义母,来日方长。”
吕辙指了指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夜色已深,该歇息了。”
沈心影一拍额头,满脸懊恼:“瞧我这记性!我是偷跑出来的,若是回去晚了,怕是要惹麻烦。”
吕辙神色微敛,语气沉了几分:“既然这么着急,那您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沈心影这才想起正事。
原本一见面就想告知,却被阿莲这个插曲耽搁了。
事关生死,不能再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丝离别的酸涩,正色道:“丁原已经动了杀心。
明 要设宴,名为接风,实为鸿门,意图将你除之而后快。”
说到这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吕辙:“趁现在,立刻离开并州!”
为了保命,她顾不得母子情分,只求他能活下来。
毕竟,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然而,吕辙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迟疑,只是淡淡吐出三个字:
“我早知道了。”
沈心影一愣:“你知晓?”
吕辙颔首,反问:“义母又是从何处听来的风声?”
“我去寻丁原探口风,偶然间撞破了他的阴谋。”
“原来如此。”
吕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既然知晓,为何还要劝逃?”
“你不逃?你是疯了不成!”
沈心影急得眉头紧锁,“丁原此人阴狠毒辣,你去便是羊入虎口!”
“再说了,你以为握有兵权就能高枕无忧?他是朝廷任命的刺史,一道调令下来,那些将士谁敢不听他的?”
沈氏虽是个妇人,却并非没有脑子。
刺史夫人的位置坐久了,这点权衡利弊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目光微沉,瞬间锁定了吕辙软肋所在。
吕辙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退路早就断了,想跑?没门。
“丁原在朝中有人脉,跟其他州的长官也是铁哥们。”
“一旦风声走漏,旁人插手,你拿什么挡?”
“难道你想单枪匹马,去撼动整个朝廷?”
沈氏语速放缓,字字诛心:“听我一句劝,先缩着头,别跟他硬碰硬。”
见丈夫眉头紧锁,一脸倔强,沈氏只能继续苦口婆心。
她的话太狠,也太准。
把吕辙那些不敢声张的劣势,全挑明了摆上台面。
表面看吕辙风光无限。
跟丁原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人家那是朝廷重臣,底蕴深厚。
吕辙这点家底,连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