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辙合上书卷。
伸了个懒腰。
转头看向阿莲,嘴角微扬:
“这一路颠沛流离,辛苦你了。”
阿莲轻声回应:
“伺候少爷,是阿莲的本分。”
“不觉得累。”
吕辙目光柔和了几分:
“今天城门口那一战,吓人吗?”
阿莲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少爷多虑了,阿莲虽是个乡野丫头,但也分得清好歹。
今日那一手,真叫人心服口服。”
吕辙挑眉:“哪一手?”
“留那些老弱妇孺一命啊!”
阿莲笑得眉眼弯弯:“别说是您这般仁厚,就是换做寻常将领,那种时候也早就杀鸡儆猴了。
您这做法,太难得。”
吕辙没接话,只淡淡一笑,随即摇头。
已平,他心头却无半分轻松。
比起那些被救下的百姓,更让他悬心的,是刺史府里那位老狐狸——丁原。
……
刺史府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丁原在屋内焦躁地踱步,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张扬与侯成屏息凝神,跪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
“啪!”
丁原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杯震碎,茶水四溅。
“竖子欺人太甚!”
他双眼赤红,脖颈青筋暴起。
“此前书信如雪片般飞去,求援之情字字泣血,却石沉大海!我和黄巾贼拼得血流成河,眼看就要撑不住,这厮竟趁虚而入,坐收渔利!”
“气煞我也!”
想起之前的种种,丁原胸口剧烈起伏。
原本以为援军无望,只能硬着头皮去送死。
谁能想到,吕辙这时候回来了。
不仅回来,还成了并州百姓口中的大英雄。
这份打脸之痛,比刀割还难受。
侯成见状,慌忙上前宽慰:“大人息怒。
吕辙既胜,并州得保,这也是好事……”
“住口!”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
丁原猛地转头,眼神如刀。
“你懂个屁!”
“如今他兵权在握,声望如日中天,满城百姓都在夸他好。
他还会把我这个刺史放在眼里?赶走黄巾不过是赶走了饿狼,如今来的可是猛虎!”
丁原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看来这小子真是猫装久了,终于是露出了爪子,专门来寻我晦气了……”
说到此处,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侯成眉头紧锁,试探着说道:“属下也觉得不对劲。
少爷回并州后,竟不去拜见大人,反而径直回了私宅。
这不合规矩啊。”
“哼。”
丁原冷笑一声,眼底尽是无奈与狠厉。
“本想借他归来之机,寻个由头除之而后快。
谁知他现在风头正盛,手里还有兵,想动手也难了……”
吕辙与丁原之间的恩怨,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这点默契,两人都有。
此前吕辙驻守边疆,远离政治中心,丁原不便明目张胆地下手,只能暗中使绊子。
如今吕辙凯旋归来,矛盾彻底爆发。
丁原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这次必须斩草除根!
可吕辙今非昔比。
击败黄巾军的大捷,让他声望达到了顶峰。
丁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能名正言顺除掉他的法子。
夜色浓重,侯成是个直肠子,憋不住话。
他往前跨了一步,语气急切:“大人为何不趁夜发兵?末将愿领精骑,直捣骑都尉府!吕辙那厮此刻孤身一人,城外大军鞭长莫及,只要大人一声令下,直接拿人!”
“再说了,您坐镇虎符在手,那些士兵岂敢抗命?”
这提议简单粗暴,却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丁原闻言,眉头微蹙,神色动摇。
一旁的张扬听得后背发凉。
若是真按侯成说的办,今晚吕辙必死无疑!
念头电转间,张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急声阻拦:“大人且慢!此计虽快,却如饮鸩止渴!”
丁原转头看他。
张扬压低声音,字字珠玑:“吕辙今日刚破黄巾,军威正盛。
此时动手,不仅师出无名,更会激起军中哗变。”
“况且……”
张扬故意顿了顿,加重语气,“吕布此人,护短之名满天下。
其武力值非同小可,若派兵强攻,恐怕不仅抓不到人,反损我西凉精锐颜面啊!”
丁原被他说得一愣。
刚才那股冲动劲儿,瞬间被浇灭大半。
确实,太冒险了。
“张将军言之有理。”
丁原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张扬,“你在吕辙身边周旋日久,比他更懂此人。
依你看,该如何收服这块硬骨头?”
张扬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苦恼之色。
“末将在他身旁多时,只觉此人狡诈多变。
此前几次布局,皆因他警惕性太高而失败。”
丁原摆摆手,并不怪罪。
前几日张扬汇报时,特意隐去了自己被吕辙折服、甚至暗中倒戈的关键细节。
他只提了胡拔被抓一事,并谎称是自己试图逃跑被阻。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彻底打消了丁原的疑虑。
丁原对这位老部下信任有加,全然不知自己身边早已卧底了一个“叛徒”
既然问到了点上,张扬也不藏着掖着。
他微微躬身,眼中精光一闪:“既然大人问及,末将便献上一策。”
“明抢不可取,暗算才为上。”
“不如借接风洗尘之名,设下一局鸿门宴?”
丁原眼睛骤然亮起。
“设局。”
张扬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趁他病,要他命。
吕辙现在羽翼未丰却锋芒太露,正面硬刚吃亏的是咱们。
不如请君入瓮,在宴席上直接送他上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人死了,兵权自然回归刺史大人手中。
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挑不出错处。”
这招够狠,也够毒。
但这恰恰戳中了丁原的痛点。
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一击必杀。
这是丁原此刻最想听到的答案。
丁原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仰头大笑出声,笑声中满是畅快与得意:“好!张将军果然深谋远虑!这般智计,难怪能在那等险境中周旋至今,真是令人佩服!”
面对溢美之词,张扬神色恭敬,躬身行礼:“属下能为大人分忧,乃是我的本分。”
丁原心情大好,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当年霸王摆鸿门宴放了刘邦一马,如今我重施故技,绝不会再有半点疏忽!此计甚妙,就定在明日!”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吕辙那颗头颅滚落在地的画面。
张扬顺势补刀:“正是如此。
吕辙此人自负傲气,仗着胜仗在身,必然疏于防备。
届时埋伏精兵,只需一刀毙命,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么办。”
丁原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明日召吕辙进府议事。
他是下属,我不召他不敢不来。
只要踏进这个门,就是死路一条!”
即便吕辙手握重兵,但在名义上,他始终受制于丁原。
打了胜仗回来,可以晚些请安,但绝不能缺席这种正式召见。
一旦踏入刺史府大门,便是瓮中之鳖。
丁原满心欢喜,先前因战事不顺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甚至开始想象明天酒过三巡后,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从诞生之初就是个笑话。
因为出主意的人,根本不是他的人。
张扬早就跟了吕辙。
让他去杀吕辙?这就像让狼去守羊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丁原还在自鸣得意,以为掌控了全局。
殊不知,就在刚才他们密谋的时候,刺史府的雕花窗棂外,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伫立在阴影里。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
烛光透过窗纸,映照出她清冷的侧脸。
三人谈得天昏地暗,全然未曾察觉窗外多了一双眼睛。
直到阴谋落地,那身影才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
走出刺史府大门时,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张扬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耳目跟踪,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只早已驯服好的信鸽。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迅速塞入鸽腿绑带。
手腕轻抖,信鸽振翅高飞,转瞬便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这是在给吕递消息。
看着那道黑影远去,张扬脸上的恭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与嘲讽。
“刺史大人,您就好好期待明天的‘鸿门宴’吧。”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尘埃:“可惜啊,这次的主角,可不是项羽和刘邦。”
“而是猎人和猎物。”
烛火摇曳,室内光线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