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道理,吕辙能不知道吗?
但他没得选。
正因为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他之前一直忍着,不敢翻脸。
侯成刚才那股子横劲,让他心里直发虚。
真要是撕破脸,硬拼一把。
他这命,大概率就交代在那了。
直到那封密信到手。
局势变了。
张扬这一手操作,直接把吕辙的思路打开了。
什么鸿门宴?
这分明是送分题!
要是早半个时辰收到信,沈氏这番话或许真能奏效。
吕辙估计已经乖乖带兵回边疆老实待着了。
但现在不同了。
他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松了绑。
这不是请君入瓮。
这是请君赴死。
若是丁原按部就班,吕辙还真可能被慢慢磨死。
毕竟对方手里的牌太多。
但这顿酒席,给了吕辙一个极其罕见的窗口期。
趁着宴席之上,动手。
神不知鬼不觉。
丁原一死,并州大乱。
吕辙正好顺理成章调动城外大军进城。
只要控制住局面,剩下的就好办了。
至于丁原的 。
随便找个替罪羊顶上去。
就算有人查,在吕辙的铁腕控制下,也挖不出深水区。
等到并州彻底姓吕。
不管是京城那边,还是各路诸侯。
谁还敢多嘴?
丁原都死了,地盘自然归新主。
如今黄巾肆虐,天下大乱。
朝廷自顾不暇。
为了稳住地方,只会默许这种既成事实。
绝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追究一个活着的实际控制者。
这一切的逻辑闭环,都在拿到张扬密信后,瞬间打通。
所以,任凭沈氏怎么哭劝。
吕辙的心,已经铁了。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他唯一的翻身仗。
张扬哪里是在给丁原出主意。
这分明是给吕辙递刀子啊!
吕辙没吭声,只是静静听着。
沈氏见他不接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你当耳旁风呢?辙儿!火烧眉毛了,别跟我耍脾气!”
“义母,我没闹。”
吕辙神色平静,语气却硬得像铁,“事我都清楚。
但这时候跑?我能去哪?”
沈氏急得直跺脚:“回边疆啊!天高皇帝远,丁原手再长也够不着你。
只要离开并州,就是安全!”
旁边一直沉默的阿莲也急了,拽着吕辙袖子劝道:“少爷,夫人说得对。
现在局势太险,咱们先避一避风头吧。”
在她们眼里,吕辙拿什么跟丁原斗?
兵力悬殊,根基浅薄。
比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逃命是唯一的活路。
吕辙看着两人焦急的模样,心里有些发堵。
解释没用。
他摇摇头,声音低沉:“别劝了。
这趟浑水,我趟定了。
不走。”
沈氏见他油盐不进,气得胸口起伏。
半晌,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既然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我也拦不住。
但你总得为自己想想吧?”
“就这么不信我?”
吕辙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沈氏眼眶微红,“命只有一条,活着才能谈别的。”
空气仿佛凝固。
表面客气,实则剑拔弩张。
沈氏怕的不是输,是失去这个孩子。
那句冷笑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可她懂吕辙的傲骨,也怕再也见不到他。
吕辙没察觉她的脆弱,只听见“安全”
二字,眉头瞬间拧紧:“看来在你心里,我还是那个软柿子。”
气氛骤然降温。
阿莲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拉住吕辙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少爷!您别说了……夫人是为了您好,她会伤心的……”
吕辙甩开她的手,眼神冷冽如刀。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灰溜溜地走?
那是懦夫干的事。
一旦退缩,等待他的将是更惨烈的死亡。
他转过身,背影孤绝。
别人撞南墙,知道疼就回头。
他不一样。
他要做的,是把那堵墙,连根推倒。
吕辙眼底寒光乍现,话语如铁石坠地,在这寂静的屋内激起回响。
他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沈氏的担忧与关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位一直照顾他的妇人,苦口婆心劝他远走他乡,绝非恶意,全是出于对他的怜惜。
只是她有所不知,此刻的吕辙,已无退路。
沈氏虽在并州颇有见识,懂些权谋手段,却终究未能洞察天下风云的剧变,更不懂吕辙身处的绝境。
如今大厦将倾,乱世将至。
若在此时选择逃避,便是亲手掐断了此生翻盘的唯一契机。
一旦离开并州,别说日后重返故土,就连东山再起都成了奢望。
他将沦为这滚滚洪流中的浮萍,随时可能被时代的 碾碎,如蝼蚁般无声消亡。
这些残酷的现实,吕辙心如明镜。
但他无法向沈氏全盘托出,那些沉重的心事,只能独自吞咽。
为了身边至亲的未来,也为了自己的野心,这场与丁原不死不休的较量,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见吕辙态度决绝,再无转圜余地,沈氏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她明白,自己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
沉默片刻,沈氏终是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语气中满是无奈:“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
看着沈氏那副委屈模样,吕辙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方才言辞太过激烈,确实伤了她的心。
他放缓了语调,温声安抚道:“义母莫要忧心,孩儿明白您的苦心。
但若此时离去,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看似鸿门宴的地方,恰恰是我唯一的生机。”
此言一出,沈氏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吕辙继续说道:“您深夜至此,告知我这般机密,这份情意我铭记于心。
但此事我已下定决心。”
“若您仅是来逼我逃亡,那我们无需多谈,您可以即刻转身离去。”
“若您愿留片刻,我们不妨聊聊其他趣事。”
这番话彻底化解了沈氏心中的郁结。
那股母亲般的威严重新回到她脸上,她嗔怪地瞥了一眼:“除了让你赶紧跑路,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你这孩子,真是倔得像头牛……”
吕辙察觉到她情绪稍缓,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请您放心,明日我定能安然无恙。
至于丁原嘛……呵呵,那就难说了。”
话至此处,他戛然而止。
尽管沈氏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并无感情,但毕竟名分在那儿。
若是明日真的兵戎相见,吕辙心里多少还是替她担着几分忧惧。
沈氏面色骤冷,语气淡漠得让人心寒:“他生死如何,与我何干?”
她斜睨着吕辙,冷哼一声:“倒是你,不听老人言,且看你明日怎么收场!”
话音未落,她已是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沈心影转身离去时,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她心里那点关于丁原的计较,早就随着昨夜的对峙烟消云散。
如今占据她全部心思的,只剩下一个名字——吕辙。
母子俩僵持了整整一夜。
看着儿子那副宁折不弯的模样,沈心影心里跟明镜似的:逃?这一走,前途尽毁,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留?那是刀山火海,她这颗老母亲的心实在悬得慌。
既然主意已定,再多劝也是徒劳。
她咬了咬牙,脑子里疯狂盘算着怎么帮儿子在那场鸿门宴上活下来。
吕辙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旁边的阿莲急得直跺脚:“少爷,您何必跟夫人顶嘴呢?”
“闭嘴。”
吕辙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之局,是我破局的关键。
丁原设套,我便入套。
只要我能赢,一切就都成了。
你不用多言。”
阿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点头:“既然少爷心里有数,那奴婢遵命。”
在她眼里,自家少爷就是天。
刚才那场争执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两边都是至亲,夹在中间难受得很。
见气氛缓和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吕辙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投向门外,低声吩咐:“去,替我哄哄你夫人。
她气性大,我怕她真的生了嫌隙。”
阿莲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那你刚才还跟她吵得面红耳赤?”
吕辙无奈摇头,直接将她推出了房门。
看着阿莲快步追上沈心影,两人在月色下低语几句,随后沈心影的脚步明显缓了下来,吕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夜深人静。
他 窗前,窗外清辉满地,屋内烛火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