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她把睡着的安东往床里面推了推，用被子盖好，然后哑着嗓子说：“请进，院长大人。”
门开了。
乔瓦尼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更简单的灰色修士袍，手里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是一杯加了蜂蜜的葡萄酒。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莎贝拉，眼里满是怜悯。
那种眼神，让伊莎贝拉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罪人。
“喝点吧，”
乔瓦尼把酒杯往她那边推了推，“你需要放松一下。”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乔瓦尼也不勉强。
他叹了口气，开口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也很恨。”
伊莎贝拉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恨那些村民，他们像一群野兽，毁了你的家，抢了你的财物。”
“你也恨我。”
乔瓦尼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是我煽动了他们。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伊莎贝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孩子，”
乔瓦尼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沉重，“你看到的，只是事情的表象。”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平日里对你丈夫毕恭毕敬的村民，会突然变成那样？”
“是主的愤怒，我的孩子。是主，借他们的手，在执行审判。”
“巴托洛的死，不是一场暴乱。是一场迟来的，神圣的献祭。”
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着他：“献祭？我的丈夫被人用锤子砸碎了脑袋，你管这叫献祭？”
“是的，”
乔瓦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庄严了，“为了洗刷他生前的罪。”
“罪？”
“是的，罪。”
乔瓦尼站起身：
“贪婪的罪。他拥有了村里最多的土地，最好的牛羊，却还不知足。他像一只贪吃的硕鼠，不停地囤积着那些本该属于穷人的粮食。”
“剥削的罪。他让那些可怜的佃户，一年到头为他劳作，却只给他们留下勉强果腹的收成。他自己吃着白面包，喝着葡萄酒，而那些为他流汗的人，却只能啃着发霉的黑面包。”
“高利贷的罪。他把钱借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却索要魔鬼一样的利息。多少家庭，因为他的借据，而家破人亡。”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乔瓦尼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莎贝拉，“亵渎的罪。”
“他公然嘲笑主的恩典，抵制神圣的‘初熟感恩节’。他将自己的贪婪，置于主的荣光之上。他亲手，为魔鬼打开了进入这个村庄的大门。”
乔瓦尼指了指窗外。
“那口被污染的水井，那个发不起来的面包，那头暴毙的牛，还有那场烧掉你家谷仓的大火，你以为，那些都是我做的吗？”
“不，我的孩子。那是神罚。是主，一次又一次的警告。”
“但是，巴托洛没有悔改。他反而变本加厉，用鞭子，活活打死了一个无辜的佃户。”
“他用那无辜者的鲜血，彻底点燃了主的怒火。”
“所以，才有了昨晚那场审判。那不是村民的愤怒，那是主的愤怒。那不是一场抢劫，那是主，在拿回那些本就不属于巴托洛的东西，并将它们还给那些真正需要它们的人。”
乔瓦尼的这一番话打得伊莎贝拉头晕目眩。
她想反驳。
她想说，巴托洛虽然贪婪，虽然吝啬，但他罪不至死。
她想说，那些村民，就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暴徒。
她想说，你，乔瓦尼，你才是那个真正的魔鬼！
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乔瓦尼的逻辑，是完美的。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信神的环境下，他的解释，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神罚。
审判。
罪与罚。
这些宏大的词汇，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了伊莎贝拉这个女人身上。
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恨，她的愤怒，在这些“神圣”的理由面前，变得那么渺小，那么苍白无力。
甚至，她自己都开始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丈夫的死，真的是…
上帝的旨意？
乔瓦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那一丝松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具蛊惑性。
“巴托洛死了。他的肉体，已经接受了惩罚。但是，我的孩子，他的罪，并没有随着他的死而消失。”
伊莎贝拉不解地看着他。
“罪，是会继承的。”
“它就像一种诅咒，会附着在他留下的遗产上，附着在他的血脉里。”
“你以为，昨晚的一切，都结束了吗？不，那只是开始。”
“那些村民，他们分到了你家的财物。他们会感激我，感激主。但是，他们对‘巴托洛’这个名字的恨，并没有消失。他们会把这恨，转移到你，和你的儿子安东身上。”
“他们会觉得，你们，依然是罪人的延续。他们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你们。他们会在背后，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你们。”
“你的儿子，安东，”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将永远背负着‘罪人之子’的名号。他会被人排挤，被人欺负。他永远也抬不起头来。这份罪，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一辈子。”
“不…”伊莎贝拉发出了绝望的呻吟。
她不怕自己受苦，但她怕自己的儿子受苦。
乔瓦尼的话刺中了她唯一的软肋。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哀求地看着乔瓦尼，“院长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乔瓦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脸上，露出了悲悯而坚定的神情。
“有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
“一个能让你和安东的灵魂，得到彻底救赎的办法。”
“一个能让你死去的丈夫，巴托洛的灵魂，升入天堂的办法。”
伊莎贝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什么办法？”
“将所有不洁的财富，全部捐献给主。”
“巴托洛生前所拥有的一切。那些土地，那些房产，还有那些记着别人欠款的借据。所有这些，都是他罪恶的根源。它们上面，沾染着诅咒。”
“你们母子，不能再碰它们。一分一毫都不能碰。否则，你们就会被这份诅咒，拖进地狱。”
“你们必须，把它们，全部，毫无保留地，捐献给修道院。”
“由我，由修道院里这些圣洁的修士们，用日复一日的祈祷和弥撒，来净化这些财富上面的罪孽。”
“这，不是放弃。这是一种伟大的，终极的赎罪。”
“当你签下捐赠文书的时候，你就不再是罪人的妻子。你是一个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主的，虔诚的圣徒。”
“安东，也不再是罪人的儿子。他是一个在主的庇佑下，获得了新生的，纯洁的孩子。”
“而巴托洛，”乔瓦尼的声音，充满了神圣的诱惑，“他的灵魂，会因为你这伟大的善行而得到主的宽恕。他将摆脱地狱的业火，升入那光明的天国。”
“伊莎贝拉，我的孩子。你愿意，为了你的儿子，为了你丈夫的灵魂，做出这份伟大的牺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