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在废墟中狂欢,瓜分着他们刚刚用暴力夺来的“正义”。
乔瓦尼允许了这场掠夺,他的赦免让某些残存着善良的羔羊们,瞬间心安理得,甚至感到了某种神圣的使命感。
他们将金币、银器、布料、粮食,一切能拿走的东西都往自己家里搬,嘴里高喊着“赞美院长大人”。
在这片喧嚣的背景中,巴托洛的妻子,伊莎贝拉,紧紧抱着她的儿子安东。
她身上裹着乔瓦尼那件宽大的修士外袍,但这件象征着“庇护”的袍子,并不能给她带来丝毫温暖。
她的丈夫,那个昨天还是一家之主的男人,此刻就躺在不远处的财宝室门口,脑袋像个烂掉的南瓜。
她的家,没了。
她的世界,塌了。
乔瓦尼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暴动与他毫无关系。
“我的孩子,别怕。一切都结束了。”
伊莎贝拉抬起头,那双哭肿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怕?
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怕了。
她经历了丈夫被活活打死,经历了自己被暴民撕扯衣服,经历了家园被付之一炬。
恐惧这种情绪,似乎已经在她身体里燃烧殆尽,只剩下麻木的灰烬。
“主已经惩罚了罪人,”乔瓦尼继续说道,“但祂的慈悲,并不会因此而止息。祂不愿看到孤儿寡母,流离失所。”
他向身后的卢卡示意了一下。
卢卡走上前,对着伊莎贝拉,谦卑地躬了躬身:“夫人,请跟我们来吧。修道院会为您和您的孩子,提供安全的庇护之所。”
修道院。
伊莎贝拉的身体猛地一颤。
去那个地方?
去这个男人,这个导演了这一切的魔鬼的地盘?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是尖叫。
是扑上去,用指甲撕开他那张伪善的脸。
但是,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安东。
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衣服,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然后,她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正在搬运财物,不时向她投来幸灾乐祸或者贪婪目光的村民。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他们母子的容身之处。
留在这里,他们只会被生吞活剥。
唯一的生路,竟然是指向了那个毁灭她一切的人。
这真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伊莎贝拉闭上眼,两行新泪滑落。
“…好。”
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
卢卡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我…我们自己走。”
伊莎贝拉推开了卢卡的手。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拽着儿子安东的手,跟在了乔瓦尼的身后。
乔瓦尼领着他们,穿过狂欢的人群。
村民们看到院长大人亲自领着巴托洛的妻儿,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看着这对孤儿寡母,眼神复杂。
有残存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审视。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得罪了院长大人,得罪了主的下场。
乔瓦尼不仅要摧毁一个人的肉体和财富,他还要摧毁他的社会关系,摧毁他存在的痕迹,最后,再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将他的家人,变成自己的战利品。
这才是完美的胜利。
走在后面的卢卡,看着院长大人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他觉得,院长大人不仅拯救了整个村子,还拯救了这对可怜的母子。
他的仁慈,简直比太阳还要光辉。
只有安东。
那个七岁的孩子,他被母亲牵着,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乔瓦尼的影子完全吞没。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高大的,穿着黑色修士袍的背影。
他看到了父亲被打死。
他看到了母亲被羞辱。
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何变成了魔鬼。
然后,这个男人出现了。
他一句话,就让所有魔鬼都跪了下来。
他又一句话,就让所有魔鬼都开始对他感恩戴德。
现在,他要把自己和母亲,带回他的地方。
安东不懂什么叫权谋,什么叫煽动。
但他本能地,从那个背影里,嗅到了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他感到寒冷的气息。
……
修道院的客房被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铺着亚麻床单的木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木质十字架。
窗外,是修道院宁静的庭院,能听到修士们晚祷时唱的赞美诗,缥缥缈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这里和外面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洗劫的庄园,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宁静,圣洁。
一个野蛮,污秽。
伊莎贝拉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修士们给她送来了干净的衣服,还有一些热汤和面包。
安东蜷缩在她身边,已经睡着了,但眼角还挂着泪痕。
伊莎贝拉没有动那些食物。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亮了。
她一夜没睡,却感觉不到丝毫困意。
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
丈夫的惨死。
暴民的狂欢。
还有乔瓦尼那张圣洁的,带着微笑的脸。
她想不通。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
伊莎贝拉的身体一僵。
“伊莎贝拉夫人,”
门外,是乔瓦尼那温和的声音,“我能进来和您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