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乔瓦尼。
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无比圣洁的脸。
听着他那番听上去无比伟大,无比正确,充满了救赎和希望的话。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恐惧。
悲伤。
绝望。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能说不吗?
如果她说了不,她和她的儿子,就会立刻被赶出修道院,被外面那些狂热的村民撕成碎片。
他们的灵魂,还会永远背负着诅咒,堕入地狱。
而她死去的丈夫,也会在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而如果她答应了…
她和儿子,就能活下去。
就能摆脱“罪人”的名号。
就能得到“救赎”。
她丈夫的灵魂,还能升入天堂。
这看上去,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一个圈套。
一个用神圣、仁慈和救赎包装起来的,完美无缺的圈套。
“我…我愿意…”
伊莎贝拉的嘴巴机械地开合着,给出了答复。
她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乔瓦尼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圣洁的微笑。
“卢卡。”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卢卡立刻端着木制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放着羊皮纸,墨水,羽毛笔,和印章盒。
乔瓦尼拿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这是一份财产捐赠契约。
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自愿将巴托洛名下的一切土地、房产、债权,无偿捐赠给圣卢西亚修道院。
乔瓦尼把羽毛笔,蘸满了墨水,递到了伊莎贝拉的手里。
伊莎贝拉的手,抖得很,握不住笔。
乔瓦尼便亲手扶着她的手,在那份契约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上了她的名字。
然后,抓起她的手指,蘸了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了手印。
契约,完成了。
从这一刻起,巴托洛几代人积攒下来的遗产,名正言顺地转移到了圣卢西亚修道院的名下。
“主会记住你的善行的,我的孩子。”
乔瓦尼拿起那份价值连城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卷好。
他对着伊莎贝拉,露出了慈父般的微笑。
“从今天起,你和安东,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主和祂的仆人们,会保佑你们,直到永远。”
说完,他带着一脸崇拜的卢卡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
伊莎贝拉还保持着签名的姿势,呆呆坐在桌前。
过了很久。
她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床上那个熟睡的儿子。
她的脸上,那麻木的,绝望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
恨。
被压抑到了极致,被欺骗到了极致,被剥夺到了极致之后,从骨髓里,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最纯粹的恨。
爬上了她略带姿色的脸庞。
她来到床边,俯下身,看着儿子的脸。
伸出手,摸着儿子那柔软的头发。
“安东…”
“我的孩子…你醒着,是吗?”
床上的安东轻轻一颤。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妈妈…”他哽咽着。
“别哭。”
伊莎贝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把眼泪吞回去。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哭了。”
她把儿子从床上扶起来,让他和自己面对面坐着。
“安东,记住今天。记住你父亲是怎么死的。记住我们的家是怎么没的。记住我们是怎么失去一切的。”
“记住那些人的脸。那些昨天还对我们点头哈腰,今天就拿着斧头和草叉冲进我们家的人。”
“但你最需要记住的,不是他们。”
她捧着儿子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是刚才那个人。那个穿着黑色袍子,满脸慈悲,说着要拯救我们的圣人。”
“是他,抢走了我们的一切。是他,杀了你的父亲。是他,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
“是他,乔瓦尼·达·菲耶索莱院长。”
“你要活下去,安东。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活下去。要学会忍耐,学会伪装。你要比所有人都更虔诚,比所有人都更会祈祷。你要让他喜欢你,信任你,把你当成他最忠实的狗。”
“然后,你要等。”
“等着长大。等着拥有力量。”
“将来,一定要把我们今天失去的一切,全都夺回来。连本带利地,从他身上,夺回来。”
年幼的安东,听着母亲这番话,听得浑身发抖。
他不太懂“隐忍”和“伪装”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夺回来。
他看着母亲眼睛里,那从未见过的,像火焰一样燃烧的仇恨。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客房外,走廊上。
乔瓦尼拿着那份签署好的捐赠文书,轻轻拍了拍卢卡的肩膀。
“看,卢卡,”
“主,终于给了这对可怜的母子,真正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