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联新闻发布厅。
赛前例行记者会。
长条桌后面摆着两把椅子。左边那把空着。右边坐着曼联新闻官,面前插着六根话筒。
台下坐了四十多个记者。bbc、天空体育、ESpN、法国队报、马卡报。闪光灯在机身上待命,镜头盖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姓赵的记者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红灯没亮。姓钱的坐在他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录音软件的界面在屏幕上亮着。
两个人是昨天才混进来的。用的是国内某门户网站的临时记者证。孙大炮在酒店里给他们打了二十分钟电话,交代了三遍。
“进去以后别乱拍,等着看顾渊怎么收场。”
“郑飞的劳工证废了,他就算是孙悟空也翻不出我的手心。”
发布厅的侧门开了。
顾渊走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瘦。一米七六。训练服的拉链拉到了脖子。
郑飞。
台下的快门响了几下。不多。大部分记者还在低头翻采访提纲。一个青训小将出现在赛前发布会上,不算什么大新闻。
顾渊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郑飞在他旁边拉开第三把椅子——新闻官临时加的——坐了下去。
新闻官开场说了两句流程话。
“第一个问题。”
bbc的记者举手。
“顾渊先生,关于周末对阵热刺的比赛——”
“跳过。”顾渊对着话筒说。“问正事。”
bbc记者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提纲翻了一页。
天空体育的记者抢先站了起来。
“顾渊先生,我们注意到郑飞球员的劳工证续签被英足总驳回了,原因是夏国足协拒绝提供配合文件。”
他停了一下,看了郑飞一眼。
“有消息说他可能在本周被遣返回国。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台下安静了。
姓赵的记者把摄像机的红灯按亮了。镜头对准了顾渊的脸。
姓钱的身体往前探了两公分。手机的录音界面上,波形线在跳。
他们等着看顾渊的窘态。
等着看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等着把素材带回去交差。
顾渊的右手伸进了训练外套的口袋里。
掏出来了。
一本深蓝色的小册子。
烫金的。
封面上压印着英国皇家徽章。狮子和独角兽。
他的手腕翻了一下。小册子从他的指尖脱离,在桌面上滑了出去。深蓝色的封面贴着白色桌面往前滑,滑过了六根话筒的底座,停在了桌沿。
正对着台下所有镜头。
“他哪也不去。”
三个字从话筒里传出来,音箱把声音放大了两倍,砸在发布厅的每一面墙上。
台下第一排的bbc记者看清了那本小册子封面上的字。
UNItEdKINGdom。
pASSpoRt。
他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转头看身边的同事。
闪光灯亮了。
不是一两盏。是所有的。
咔咔咔咔咔——快门声从台下往上涌。三十多台相机的快门在两秒钟之内全部按下,白色的闪光把发布厅的天花板都照亮了。
法国队报的记者站了起来。
马卡报的记者站了起来。
ESpN的记者举着话筒往前挤了两步。
第三排。
姓赵的手从摄像机上滑了下来。
他的嘴张着。下巴往下掉了两公分。
姓钱的手机差点从手里脱出去。他的拇指按在了屏幕上,录音波形线停了一秒,又跳了起来。
“英国护照?!”
姓赵扭头看姓钱。
姓钱扭头看姓赵。
两个人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台上。
郑飞坐在顾渊右边。他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十根指头的指节收得很紧。
他盯着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的护照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面前的话筒拉过来了。
话筒的支架在桌面上刮了一声。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白上布着血丝。但他的嘴没有抖。
“我叫郑飞。十四岁来英国。在卡灵顿训练了四年。”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哑的。每个字的边缘都带着毛刺。
“上个月我替补上场了十七分钟。弗格森爵士告诉我,我有机会进一线队。”
他停了一下。
“然后夏国足协扣了我的劳工证配合文件。”
台下的快门又响了一轮。
“他们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因为我违反了什么规定。”
郑飞的喉结跳了一下。
“是因为顾渊大哥没有答应回去给他们当工具。”
发布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声音从第二排的位置传出来的。
“所以他们拿我开刀。”
郑飞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了一下那本护照。
“现在这本护照在这儿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往外推。一个字一个字的。
“从今天起,我退出夏国国青队。”
台下炸了。
不是安静的那种炸。是四十多个人的声音同时涌上来的那种。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中文——混在一起,灌满了整个发布厅。
姓赵的记者从椅子上弹起来了。三脚架被他的膝盖撞歪了,摄像机往右偏了十五度。他没管。
他的手在发抖。
完了。
孙大炮完了。
姓钱的记者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汗从脊椎两侧往下淌,贴着衬衫的面料往腰带里灌。
台上。
顾渊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搭在扶手上。
他没有再说话。因为该说的,郑飞已经说完了。
bbc的记者举手。
“郑飞先生,你刚才说的‘拿你开刀’——你有证据吗?”
郑飞看了顾渊一眼。
顾渊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张叠成方块的A4纸。
他把纸在桌面上展开了。褶皱从中心往四周扩散。纸面上“rejected”那个词旁边的水渍已经干透了,留着一圈灰色的晕。
“英足总的拒绝函。”顾渊说。“上面写得清楚——夏国足协明确拒绝配合。”
他把那张纸推到了护照旁边。
深蓝色的护照。白色的拒绝函。
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桌面上。
“有没有哪位记者想拍个特写?”
台下又是一阵快门声。
法国队报的记者喊了一个问题。
“顾渊先生,你为一个十九岁的青训球员办理英国入籍——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顾渊说。“账单还没到。”
台下有人笑了。
但笑声很短。因为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好笑。
郑飞拿着话筒。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最后一件事。”
发布厅安静了。
他的眼眶红着。但声音稳了。
“顾渊大哥在哪,我就为谁踢球。”
话筒里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了两秒。
台下没人再举手提问。
曼彻斯特。快捷酒店三楼。
同一时间。
孙大炮靠在床头,电视开着。英国的卫星频道在转播这场新闻发布会。
他听不懂英语。
但他看得懂画面。
深蓝色的护照在屏幕正中间,占了半个画面。
镜头切到了郑飞的脸。
屏幕底部滚动着英文字幕。
孙大炮不认识几个英文单词。但“bRItIShcItIZEN”这个词组他认识。去年办签证的时候在大使馆的宣传栏上见过。
英国公民。
他的手攥着遥控器。指节收紧了。塑料外壳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细响。
画面切到了顾渊。
坐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搭着扶手。什么表情都没有。
孙大炮的右手把遥控器从床头往墙上砸了过去。
遥控器撞在墙面上。电池盖飞脱了。两节五号电池从电池仓里蹦出来,一节滚到了床底下,一节弹在地毯上又跳了两下。遥控器的塑料壳裂成了两半,碎片从墙面弹落,散在床头柜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
电视还亮着。
屏幕上,郑飞正在说最后那句话。
孙大炮听不见声音。但画面底部的英文字幕还在滚。
他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
来电显示:体育总局·刘副局长。
第二次了。
孙大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没接。
手机震了十五秒,停了。
三秒后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孙大炮拿起手机。
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手机在他的手心里震着。震动的频率透过掌心的皮肤往骨头里钻。
他按下了接听键。
“老孙——”刘副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劈过来。
“bbc的直播你看了没有?”
孙大炮张了一下嘴。
“全世界都在看!全世界!”
听筒里的声音大到失真了,喇叭的膜片在震颤。
“你他妈给我办的什么事!”
孙大炮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挪开了两公分。
“局长,我——”
“你什么你!一个十九岁的小孩被你们逼得改国籍了!人家当着全球媒体的面说夏国足协卡他!”
孙大炮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从喉管里出来。
“推特上的热搜你看见了吗?第一条!‘chineseFA blocks teenager——manchester United fights back’!”
孙大炮不知道推特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串英文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懂了刘副局长最后那句话。
“你现在马上滚回来。等着接受调查。”
电话挂了。
忙音在听筒里嗡嗡地响。
孙大炮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了。落在被子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上。
锁屏壁纸上那枚红色的夏国足协公章对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那两颗核桃滚到了柜子边缘。一颗悬在边沿,摇了两下。
掉了。
砸在地毯上,滚进了遥控器碎片的堆里。